《心若简,万物皆安》
心本无一物,尘扰自纷纭。
思多神愈乱,欲寡境方深。
颜回居陋巷,陶令隐东岑。
但得此中意,何须问古今?
人之生也,与万物同游于天地之间,本自逍遥,何来羁绊?
然观今之世人,眉宇间常锁愁云,胸臆中时积块垒,终日营营,如负重轭而行险途,问其所以,则曰:事繁也,欲多也,心不得息也。
嗟乎!天下之事,果繁耶?抑人心自繁耶?
一、思虑者,心之贼也
昔者吾尝闻于老聃,其言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是知外物之炫惑,足以蚀人之神明,使目不能见素,耳不能听真,心不能守一。
人之思虑,犹春蚕之作茧,自缚而不知;又如秋潭之受风,波起而无已。
昼则驰逐于功名之场,夜则辗转于得失之念,神疲于千虑,形劳于万机,虽欲求须臾之宁,不可得也。
然则思虑果不可止耶?曰:非也。思虑之起,在乎心之有所求;求之愈切,虑之愈深。若能损其求,则虑自减;减之又减,以至于无求,则心自静矣。
二、执念者,心之枷也
执念者,人之所欲坚持而不舍者也。
或执于名,或执于利,或执于情,或执于过往之遗憾、未来之忧虑。
《论语》载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子非不知贫之可忧也,然其心有所乐,故外物不足以加之累。此所谓“心远地自偏”者,非地之偏,心之远也。
执念愈深,枷锁愈重;枷锁愈重,自由愈少。
东坡居士遭乌台之祸,贬谪黄州,可谓困厄极矣,然其吟“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旷达之气溢于言表。非东坡无苦也,是其心不执于苦,故苦不能困。
人能破执,则枷锁自落,如鸟出笼,如鱼脱网,天地为之宽,日月为之明。
三、简单者,道之枢也
老子云:“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又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简”之一字,实为入道之枢机。
夫璞玉未雕,其质浑全;素丝未染,其色纯白。人之心亦然,本自清明,本自圆融,只因后天之习染、外物之攻伐,遂使灵台蒙尘,宝镜失光。
若能返璞归真,损其外饰,复其内明,则“心无物欲,即是秋空霁海”。
秋空之明,霁海之静,非由外得,本自具足。人之所以不见者,为物欲所蔽也;去其蔽,则天光自现。
庄子言“心斋”之法,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所谓“虚”者,非空无所有,乃不滞于物之谓也。心不滞物,则万物皆可入眼而不乱其神;事不萦怀,则万变纷纭而不扰其静。
四、古之贤者,心简之证也
观古之贤达,莫不以心简为修身之要。
陶渊明弃彭泽之印,归田园之居,采菊东篱,悠然见山。人皆惜其去官,而不知其所得者大——得心之自由也。使渊明恋栈不去,虽日食万钱,何如“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乐?
白居易晚年诗云:“寡欲虽少病,乐天心不忧。”又云:“才小分易足,心宽体长舒。充肠皆美食,容膝即安居。”白乐天深谙“足”字之妙——足于内者,外物虽简而乐有余;不足于内者,外物虽丰而忧无已。
王维晚年隐居终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水穷而云起,此天地自然之代谢,人事之穷通亦犹是也。心若不执于“穷”,则随处皆见“云起”之机。
东坡晚年亦有句云:“少而寡欲颜常好,老不求名语益真。”寡欲则神清,不求名则语真,此皆心简之验也。
五、心简则万物安
或问曰:“心简则万事可废乎?功业可弃乎?”
曰:非也。心简非无所事事之谓,乃不为外物所役之谓也。
心简则明,明则能断;心简则静,静则能观;心简则专,专则能成。
譬若明镜止水,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是以心简之人,非避事也,能理事而不为事所累;非绝物也,能用物而不为物所役。
人生之烦恼,多源于“想要”太多而“需要”太少。所求者愈众,所失者愈多;所执者愈坚,所伤者愈深。若能转念,但问己心:此物果真必要?此事果真可忧?此念果真难舍?
一问之下,十之八九皆可释然。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日月之行,不舍昼夜;草木之生,荣枯有时——皆自然而然,何尝有纤毫之牵累?
人之所以不如者,以心多一“我”字耳。有“我”则有求,有求则有累,有累则有忧。
若能损“我”以归“无”,损“无”以归“简”,则心与天地同其大,与万物同其游。颜回之乐,陶令之闲,东坡之达,白傅之足,王维之空——虽所处不同,所遇各异,而所以得此境界者,其揆一也:心简而已矣。
心若简单,万物皆安。此非虚言,实千古不易之理也。
愿与诸君共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