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心贼,渡万山》
言未出时局已定,身未动处山已倾。
行未果时愁先至,事已毕后梦犹萦。
方寸之地藏丘壑,百年之身载虚名。
大化流中一苇去,不喜不惧是平生。
昔者吾尝困于一事,未及举步,而心中已演百千种结局;未及开口,而舌底已转万千般思量。及至事毕,尘埃落定,而彼时之惶恐、之焦虑、之无谓之揣度,犹在脑中盘旋不去,如蝇附膻,如影随形。乃知人世之苦,半在事,半在心;而心之苦,尤甚于事。
一、心为形役,方寸自乱
《三国志》载徐庶事,母为曹军所掳,庶辞刘备,指心而言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方寸者,心也。方寸一乱,则智勇俱失,虽欲有为而不能。
然吾辈今日之乱,非有刀兵加身,非有至亲遭厄,乃自乱耳。事未至而忧其至,事已过而悔其过。昼则反复推敲,夜则辗转反侧。有限之身,常供无尽之愁;须臾之命,偏作永恒之虑。此非徐庶之乱,乃庸人自扰之乱也。
庄周有言:“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坐忘者,非忘事也,忘其扰事之心也。心不扰,则事虽纷至,而吾心泰然。今人反是:事未至而心先扰,事既至而心更扰,事已去而心犹扰。是心终日为奴,而主人在何处?
二、念起即觉,觉已即空
禅门六祖有“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之语。风幡固不动,心动则万境皆动。吾人一生所历,何尝非心之所造?未行之险,心造之;已过之坎,心留之。身前身后,无非一心之投影。
然心之为物,虚灵不昧。念起之时,若能一觉,觉已即空。苦在不觉,觉则无苦。譬如暗室之中,忽见微光,则暗非暗矣。今人终日驰逐于外,求名求利求人求己,独不求此一念之觉。
陶渊明《形影神》有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大化者,天地之流转也。人在其中,如一叶之浮于江,一羽之飘于风。喜惧何为?多虑何为?渊明此言,非消极也,乃洞见生命之本质后之大自在。
三、事来则应,过去不留
《中庸》云:“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位而行者,事未来不迎,事已来不拒,事过去不恋。此非易事也。
吾尝见世人,未病而求药,未老而忧死,未贫而愁饥,未败而惧辱。一生精神,半耗于未然之忧,半耗于已然之悔,所余者,无几矣。陆游《还都》诗云:“挂冠当自决,安用从人谋。”自决者,决于己心也。人谋纷纷,何如己心之一念清明?
昔孔子厄于陈蔡,弦歌不绝;颜回居陋巷,不改其乐。非无困也,心不为困所困也。心不为困所困,则困亦非困矣。吾人今日所忧之事,明日视之,不过尔尔;十年后视之,几乎不忆。然当时何以忧之若此?盖心陷于其中,不能自拔耳。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然贼在何处?不在过去,不在未来,只在当下此念。念起即觉,觉即无贼。
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应尽便须尽,无负无多虑。大化流行,万物皆客。吾人不过天地间一过客,何必以过客之身,作常住之忧?事来则应,事去则空;念起即觉,觉已即休。如此,则千山万水,无非坦途;百忧千虑,尽付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