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进国企当司机。
那天晚上厂里请德国专家吃饭,我负责接送。包间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红烧猪蹄、油炸花生米和几瓶茅台。科长带头举杯,翻译小张坐得笔直,像个绷紧的弹簧。
汉斯喝了三杯酒,开始用德语骂骂咧咧。我听不太懂,但看见小张的脸白了又红,指尖攥得发白。满桌人陪着笑,科长一个劲往汉斯杯里倒酒,酒液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圈深色的印记。
我低头夹花生米。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时,听见汉斯嘀咕了一句,小张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汉斯又用蹩脚中文重复:“小张,翻译呀,让大家听听。”
科长赶紧摆手:“汉斯先生开玩笑呢,喝酒喝酒。”
我把第七颗花生米嚼碎,突然开口:“汉斯先生,您刚才说猪蹄?”
他愣住,大概没想到一个司机会接话。我从兜里掏出个旧火机——那是我爸留下的,铁壳子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友谊”两个字。我爸年轻时在洋行打杂,教过我几句德语,也教过我一个道理:别人敬你,你敬他;别人踩你,你得让他知道脚底板硌得慌。
“我们车间老王,用猪蹄炖黄豆,能香到隔壁厂。”我拿火机敲了敲桌面,“您要是爱吃,我让他给您炖一锅,保证比您国家的香肠入味。”
汉斯挑眉:“你懂德语?”
“就会三句,”我拿起桌上的猪蹄啃了一口,“一句是‘你好’,一句是‘谢谢’,还有一句是——‘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这盘猪蹄扣你脸上’。”
满桌人僵住。科长瞪我:“小周!胡说什么!”
小张突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科长,汉斯先生刚才确实在侮辱我们。他说我们像……像笨拙的猪蹄。”
汉斯的脸沉下来:“你们技术落后,效率低下,难道不是事实?我来指导你们,是给你们机会。”
“机会?”我把啃干净的骨头往盘里一扔,“我们工人三班倒赶工期的时候,您在宿舍睡觉;我们技术员熬三个通宵画图纸的时候,您在酒吧喝酒。现在您坐在这吃着我们的菜,喝着我们的酒,说我们笨拙?”
我指着窗外的厂房:“那车间里的机器,我们用了三年就吃透了技术,比您给的说明书上的参数还精准。您说我们贪婪?我们贪的是把活儿干好,贪的是让厂子能活下去,让几百号工人有饭吃!”
汉斯气得用德语骂了句脏话,我没听懂,但猜得出不是好话。我拿起酒瓶,给他倒了半杯:“汉斯先生,我是个司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尊重是相互的。您要是来帮忙的,我们敬您;您要是来撒野的,这酒,不喝也罢。”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小张喊:“周师傅,等等我!”回头看,他正拿起公文包,对着汉斯说:“您的翻译工作,我不干了。”鞋尖蹭了三回地砖,像个终于下定决心的孩子。
夜风里带着机器的油味。小张跟我并排走,突然笑了:“周师傅,您那三句德语,说得比我还硬气。”
我掏出烟给他一根:“不是德语硬气,是咱腰杆子得硬气。他技术再好,不尊重人,咱也不伺候。”
后来听说汉斯找厂长投诉,厂长没理他,只说:“我们的工人,脾气直,但心眼实,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再见到汉斯时,他看我的眼神里没了轻蔑,路过食堂时,还会指着红烧猪蹄问:“这个,能给我来一份吗?”
我让老王给他端了一碗。他吃得满嘴油,竖起大拇指。
那个旧火机我一直留着。有时候我还会想,要是当年我爸没教我那三句德语,我是不是就只会低头夹花生米了?——可就算听不懂,那口气,我大概也忍不了吧。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