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失刍狗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执我生百虑,忘我见天白。
得失镜中影,忧喜梦里宅。
一朝风烟散,明月照空台。
昔者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问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子綦对曰:“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此一问,道尽千古迷途。人自堕地啼哭之始,便执此“我”字为真,以眼耳鼻舌身意筑成一座孤城,城外是天地万物,城内是得失悲欢。殊不知,所谓“我”者,不过天地间一缕暂时聚拢之气,一场短暂得近乎荒诞的自我体验而已。
一、我执为牢
何谓“我”?目欲观色,耳欲听声,口欲尝味,心欲逐名。《易经》有言:“吉凶者,失得之象也。”人一生营营,不过在这得失二字之间辗转。得一物则喜,失一物则忧,喜忧之间,精神日以耗而弥远。庄子曰:“一受其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摩,其行尽如驰,而莫能止之,不亦悲乎?”人一旦禀受成形体,便与外物日夜摩擦,驰骋追逐而不能止步——此非“我”之过,乃“执我”之过也。
世人皆欲“有”,而畏“无”。有财富则骄,有名位则傲,有美色则溺;无则卑,无则馁,无则痛。于是以“有”为荣,以“无”为耻,终日奔走于有与无之间,如磨盘之驴,劳顿终生而寸步未移。何以故?因为每一个“我”都渴望证明自己的存在,而证明存在的方式,便是占有更多、比较更优、分别更精。好与坏,多与少,大与小,美与丑,高与低——这些二元对立的标签,便是“我”赖以存活的精神食粮。没有了这些分别,“我”便失去了坐标,便如失舵之舟,茫然不知所之。
二、比较为狱
《列子》有云:“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天地尚且不能尽造化之用,何况区区一人?然世人偏要以一己之短,较万物之长;以一时之得,衡终生之失。见人富则怨己贫,见人贵则卑己贱,见人智则惭己愚——比较之心一起,痛苦便如藤蔓,缠绕不休。
庄子曰:“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得失本无常,盈虚本相生。今日之得,安知非明日之失?今日之失,安知非来日之得?《道德经》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然世人只见眼前之得失,不见身后之因果;只计一时之短长,不察万世之循环。于是得时狂喜,失时痛彻,心如秋千,荡于两极之间,不得须臾之平。
更可叹者,世人不仅与他人较,更与己较。昨日之我如何,今日之我如何;理想之我如何,现实之我如何。这一比,便比出了焦虑,比出了不甘,比出了一生都无法填平的鸿沟。所有的不满足,皆因心中有一个“应该如是”的幻影,而现实偏偏“不如是”。
三、人生如寄
《庄子·知北游》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百年光阴,于宇宙不过弹指;一身皮囊,于天地不过微尘。苏轼泛舟赤壁,望江月而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此非消极,乃大彻大悟后之洞明。
人之一生,不过天地偶然赋予的一段自我意识,一次短暂的体验之旅。既为旅人,何必执着于沿途一草一木之得失?得之,行囊稍丰;失之,步履反轻。然世人偏偏以旅店为家,以过客为主,将一时的风景当作永恒的归宿,将片刻的拥有当作不变的财富。待到曲终人散,江月依旧,而执着的那个“我”,早已不知去向。
《淮南子》有言:“古之人有居岩穴而神不遗者,末世有势为万乘而日忧悲者。”居岩穴而神全,处万乘而日忧——可见忧悲不在贫富,而在得失之心;自在不在有无,而在忘我之境。所谓“得其得者,不以奢为荣,不以廉为悲”,得与不得,全在心之一念。
南郭子綦“吾丧我”之后,便闻天籁。丧我非无我,乃丧其执、丧其分别、丧其比较之心。当“我”不再是衡量万物的尺子,当得失不再是评判人生的标准,那一刻,天地便豁然开朗。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不是世界变了,是看世界的那个“我”变了。
人生这场体验,既已开场,不妨尽兴。得时不狂,失时不伤;来时不拒,去时不追。须知你我皆是天地之过客,携一缕清风而来,带一片明月而去。中间那段叫做“人生”的路程,不过是让灵魂在尘世中打个盹、做个梦罢了。梦醒时分,谁记得梦里金银几两、输赢几局?
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此天地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