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熙熙,攘攘浮生,何如且驻华严问一声;人生扰扰,匆匆过客,至此当须放下便放下;富贵草霜,名利云烟,知足常乐,随缘自在,人静心安》
世事熙熙何日休,人生攘攘几春秋。
西山落日终须尽,草上浮霜岂久留。
鹪鹩巢林惟一枝,偃鼠饮河但满喉。
求得阙时方是满,心闲无事即瀛洲。
那一日,余游于大同华严寺,伫立普光明殿前,仰见四明柱上镌有一联:“世事熙熙,从来富贵无了局,到此说了就了;人生攘攘,自古名利难放下,于斯当放便放。”此联传为前市长耿彦波所撰,韩美林先生所书,一入眼帘,心头竟有千斤重担倏然卸下之感。
一、富贵草头霜,人生西山日
弘一法师李叔同,十五岁时便已参透人世苍凉,尝作断句云:“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彼时少年,何以有如此苍凉之眼?盖因他目睹了太多繁华落幕、盛筵必散的人间真相。
西山之日,纵然无限美好,终究要沉入苍茫暮色;草上之霜,纵使洁白如玉,一旦朝阳升起,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忽然而已。然世人偏将此须臾之身,投入永无止境的追逐之中。求功名,求利禄,求子孙满堂,求万世不朽,求了一桩又一桩,心头欲望却如野草,刈而复生,愈长愈盛。
二、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
老子于二千五百年前,早已洞见人心之弊。其《道德经》云:“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又曰:“知足者富。”“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何谓“知足之足”?非是教人不思进取、甘于贫贱,而是教人于追逐之余,懂得回头——回头看看自己已经拥有的,回头问问自己真正需要的。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于长河,不过满腹。天地之大,万物之丰,于一身所需,其实有限。
然而人心不足,欲壑难填。衣不过遮体,却求千金之裘;食不过充肠,却求万钱之宴。越是追逐,越是饥渴;越是拥有,越觉匮乏。这便是老子所言:“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三、功成拂衣去,知止是神仙
古来知足知止之人,最堪回味者,莫过范蠡。
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雪耻,功成之日,非但不居功邀赏,反而连夜扁舟而去。勾践许以半国江山,他不动心;勾践以死相胁,他不回头。他对同僚文种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文种贪恋权位,不肯离去,终为勾践所杀。范蠡浮海至齐,化名经商,数年之间,家财万贯。齐国欲拜他为相,他再度推辞,散尽家财,悄然离去。
“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寥寥数语,道尽千古名利场中最高明的觉悟。范蠡一生,三次迁徙,三次白手起家,三次富甲天下,又三次散尽家财。他不是不能富贵,而是不愿被富贵所困;他不是不能高位,而是深知名位愈高,危殆愈近。
四、求阙不求全,花未全开月未圆
晚清名臣曾国藩,一生位极人臣,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却将书房命名为“求阙斋”。阙者,缺也。
世人皆求圆满,求事事如意,求万无一失,求功成名就之后还要名垂青史。曾国藩偏反其道而行——他深知月盈则缺、花盛则谢的天地之理。他在家书中写道:“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
花全开,便要谢了;月全圆,便要缺了。人生万事,莫不如此。“求阙”不是消极,而是一种通透——主动为生命留一点缺口,不让福气满溢,不让运气用尽。在这个人人追求“圆满”的时代,“求阙”二字,恰如一剂清凉散,能解多少焦虑与执迷。
五、心安即是归处,知足便是富有
弘一法师说“人生犹如西山日”时,才十五岁。他后来放下俗世一切——放下艺术、放下声名、放下财富、放下家庭,出家为僧。外人看他失去了一切,他自己却说:“以舍为有,则不贪。”
世人总以为幸福来自“得到”——得到更多的钱、更高的位、更大的房子、更体面的生活。然真相却是:幸福源于“放下”——放下无休止的比较,放下永不满的欲望,放下对他人眼光的在意。隋朝大儒王通有言:“廉者常乐无求,贪者常忧不足。”乐与忧之间,差的就是一个“足”字。
华严寺那一联,上联说“说了就了”,下联说“当放便放”。“了”与“放”,说来容易,做来何其难也。然若明白富贵如草霜、人生如西日的道理,若懂得鹪鹩一枝、偃鼠满腹的智慧,若效法范蠡之知止、曾国藩之求阙,或许便能在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寻得一方心安。
余生最好的活法,不过八个字:人静心安,知足常乐。不必活成别人眼中的模样,只需活成自己心安的状态。物简则心闲,欲寡则神清。随缘自在,顺其自然——此非消极避世,而是看透之后的从容,是历经千帆之后的返璞归真。
知足是天然的财富,欲望是人为的贫穷。幸福从来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需要多少。当你不再向外索取,转而向内观照时,便会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富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