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向孤灯问前因,且看万流归沧海》
寒潭照影影非真,万壑千峰聚此身。
莫道东风吹柳絮,也曾明月渡迷津。
种瓜得瓜言虽切,种豆得豆理未纯。
沧海横流谁作主?千因万果共一尘。
尝闻世人困于当下,辄欲穷其所以然。
或仕途蹉跎,归咎于出身寒微;或情场失意,诿过于遇人不淑;或囊中羞涩,追悔于当年择业之误。
夫因果之说,人皆能言,然世人多以一直线视之——以为今日之果,必由昨日某因所致;今日之困,必有某个可寻之错。
于是执念顿生,辗转反侧,非找出那个“罪魁祸首”不肯罢休。
殊不知,此念一起,便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一、世之惑:认死理为圭臬
昔有边塞老翁,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翁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翁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翁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塞翁之智,不在预见祸福,而在深知祸福转化之无穷、因果交织之复杂。
《淮南子》结此故事曰:“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今之人,何尝不似当日“人皆吊之”“人皆贺之”之邻人?见一果则喜,见一祸则悲,却不知此果之前尚有千因,此祸之后尚有万变。
二、理之辨:知万法为织锦
佛家有言:“诸因缘和合”。宇宙万有,非由单一之力所造,乃无数条件于恰当时机聚合之结果。
譬如一绳,合众缕而成。不知者谓绳有力,若各各分散,则无有力。
人生亦复如是——非一根绳索,乃千万缕丝线交错编织而成之锦缎。
般若经中论和合相,不说法有力,亦不说法无力。此中深意,恰可破除世人“非此即彼”之执念。
龙树菩萨云:“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名为假名,亦即中道义。”空非虚无,乃指并无一个独立不变之“自性”。一棵树之生长,需要种子、土壤、阳光、雨露;一栋楼之建成,需要钢筋、水泥、木料、人工;一个人之今日,又岂是某一个选择所能决定?
三、今之悟:以万川归沧海
放眼今日之世,多少焦虑,源于对“单一因果”之迷信?
职场失意者,归咎于当年未选热门专业;婚姻破裂者,归咎于某次争吵之失言;中年困惑者,归咎于年轻时未抓住某个风口。
此种归因,看似清醒,实则偷懒——将千丝万缕之人生,简化为一因一果之算术题。
殊不知,你今日之种种:所有大大小小之选择,所有遇见之人、经历之事,家庭之背景,性格之倾向,时代之条件与限制——此一切因素,如百川归海,共同汇成了此时此刻之你。
昔刘基作《司马季主论卜》,东陵侯欲问卜于季主。季主不答卜,但指碎瓦颓垣曰:“昔日之歌楼舞馆也”;指荒榛断梗曰:“昔日之琼蕤玉树也”。
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春一秋,物故者新。
季主之意:今日所见之废墟,昔日曾是繁华;今日所拥有之种种,来日或成追忆。与其追问“何以至此”,不如看清“万物流转”之真相。
四、心之安:信因缘而不执
或有问曰:若万法因缘生,万法因缘灭,则人生是否全由命运摆布,个体毫无主宰之力?
答曰:非也。
知因缘和合,非为放弃努力,而是放下执念。
《杂阿含经》云:“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因缘之中,既有“因”之主动,亦有“缘”之偶然。你之每一个选择,皆是注入因缘大海之一滴水——虽不能决定整片海洋之流向,却真实地改变了海平面之一毫。
印光大师尝言:“因果,乃心识所感召,儒释无二道。”
儒者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非谓一善即得一庆之直线因果,而是说善之积累,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
若能以“播种”之心待人生——只管耕耘,不问即收;信因缘而不执果报——则得失之际,自然多一份从容。
人生如织锦,正面五彩斑斓,背面千丝万缕。
世人只见正面之花团锦簇,或某处之瑕疵斑点,便欲寻一根线头,抽而改之。殊不知每一根线皆与千百根线交错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既知万因万果之理,则当以开悟者之眼观世:不因一时之顺遂而骄矜,不因一时之困顿而沮丧。
知此身乃万缘和合之暂聚,知此境乃千因交汇之偶然。
于是可以放下“非要找出原因”之执念,可以停止“如果当初”之追悔。
活在当下,不是一句空洞的安慰——而是深知每一个当下,皆是过去一切之总和,亦是未来一切之种子。
沧溟之水,岂是一源所注?人生之局,岂是一子所定?
信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