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馑择偶赋》

腹空方知箪食贵，身寒始觉布衣温。
路迷且随荒径去，囊涩忍将鸳盟论。
饥者易食古有训，贫者易妻世多闻。
若待饱暖思礼义，几人记得本来身？


那一年腊月，洛阳城外破窑之中，少年吕蒙正蜷缩于败絮之内，朔风穿墙而入，冷如刀割。

腹中空鸣如雷，他想起昨日寺庙中那半碗残粥，彼时嫌其馊腐，此刻却觉那是世间至味。

人之一生，大抵如此——饥饿之时，糠秕亦甘；寂寞之际，丑妇亦佳。

此非人之过也，乃势之迫也。

一、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

昔者孟子与公孙丑论道，曾言“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

此语道破天机：人之处境，往往决定人之选择，非其本心如此，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后有禅僧问丹霞天然：“如何是和尚家风？”丹霞对曰：“饥不择食。”此言本喻学佛求法之急切，后人引申之，遂成俗语。

至元末明初，施耐庵著《水浒传》，写鲁达拳打镇关西后仓皇逃命，心慌抢路，正不知投哪里去，乃有此叹：“自古有几般：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

鲁达何等人也？提辖之身，拳脚无敌，然一旦落魄，亦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可见权势、财富、地位，皆是身外之物，一朝失去，人便现了原形。

饥不择食，非不知珍馐之味也，乃腹空难忍也。

寒不择衣，非不知锦绣之美也，乃肌骨欲裂也。

慌不择路，非不知正道之安也，乃追兵在侧也。

贫不择妻，非不知佳偶之好也，乃孤枕难眠也。

二、食色性也，择与不择之间

告子尝言：“食色，性也。”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此乃天性，无可厚非。

然天性之外，尚有理智；欲望之中，犹存选择。

孔子困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从者病，莫能兴。然而夫子弦歌不辍，未尝以饥而失其节。

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非不饥也，乃心中有主也。

故知：饥不择食者，常人；饥而能择者，贤人；饥而不失其乐者，圣人。

今之人也，朝九晚五，奔波劳碌，房贷压顶，职场倾轧，何尝不是另一种“饥”？

有人饥于名利，逢迎拍马，不择手段——此谓“利不择义”。

有人饥于成功，抄袭剽窃，不择路径——此谓“急不择术”。

有人饥于认可，低三下四，不择交往——此谓“卑不择友”。

更有甚者，饥于情感，随便找个人凑合过日子，美其名曰“将就”，实则不过是“贫不择妻”的现代翻版。

社交媒体上日日上演的“快餐式恋爱”，地铁里刷不完的“速配软件”，不过是在寂寞的寒夜里随手抓一件破袄披上罢了——暖得了一时，暖不了一世。

三、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然则，人之处境果真不可改变乎？

非也。

《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吕蒙正居寒窑之时，朝求僧餐，夜宿破窑，上人憎，下人厌。然其未尝自弃，终以苦读登第，位极人臣。

倘若他当初“贫不择业”，随便寻个差事糊口度日，则世间多一庸吏，少一贤相。

汉初陈平，家贫如洗，然择妻非富不娶。乡人皆笑其痴，而陈平不顾，终娶富家孙女，借其资财，交游豪杰，后助高祖定天下，封侯拜相。

陈平之事，恰是“贫而择妻”的反例，足见人虽处困境，犹可存高远之志。

饥不择食，乃一时之权宜；终身不择，乃一世之悲哀。

人可以暂时低头，不可以永远弯腰。

可以偶尔将就，不可以一生凑合。

（结语）

人生在世，谁能无饥寒交迫之时？谁能无彷徨无助之日？

然饥寒之际，正是考验本色之时；彷徨之中，恰是磨砺心志之机。

腹饥而能辨糟糠与膏粱，心寂而能分真情与假意，方不负此生。

切莫因一时之饥，误了终身之味；勿因片刻之寒，丢了毕生之暖。

世间最可悲者，非饥寒交迫也，乃饱暖之后，回首往事，但见满桌残羹冷炙，枕边陌路之人，而青春已逝，韶华不再。

到那时节，纵有千般悔恨，万般叹息，又有何用？

故曰：宁可饥而守志，不可饱而忘本；宁可寒而持节，不可暖而失心。

饥不择食，可以；择而不悔，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