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可养生,亦可伤生;利能济世,亦能害世:惟度以驭之,德以载之》
财利如舟能载身,欲海无垠覆舟频。
石崇金谷成荒冢,陶朱三散得全真。
仓廪实而知荣辱,德者本兮财者尘。
衣食温饱即清福,心无挂碍是长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千载而下,芸芸众生奔忙于铜臭之间,或富甲一方而终陷囹圄,或锱铢必较而心神俱疲,或日进斗金而寝食难安。世人但知财之可贵,鲜悟财之可畏;但见利之能荣,不见利之能辱。今试以开悟者之眼,观古今财利之局,为诸君道来一段关于“度”的旧事新说。
一、石崇之鉴:金谷园中一场空
西晋之时,有巨富石崇者,官至卫尉,家财敌国。此人于荆州任上,广设关卡,指使亲信扮作盗贼,明抢暗夺,数年之间富不可计。既富之后,非但不思回馈,反倒极尽奢靡之能事——以蜜蜡为柴,以椒泥饰墙,与国舅王恺斗富,竟将御赐珊瑚树随手击碎,复取家中三四尺高者数株示人。每宴宾客,令美人劝酒,客不饮则杀之,连杀三人而不改色。
然天道昭昭,奢极必倾。石崇宠妾绿珠为权臣所觊觎,石崇拒而不予,终遭构陷,满门抄斩。临刑之际,石崇叹曰:“奴辈利吾家财。”刽子手答之:“知财为祸,何不早散?”石崇默然,无言以对。一座金谷园,转瞬成荒丘;万贯家财,尽归他人囊中。
观石崇之败,非败于财寡,实败于欲炽;非亡于敌手,实亡于奢靡。董仲舒有言:“大富则骄,大贫则忧,忧则为盗,骄则为暴,此众人之情也。”石崇骄横暴戾,取财无道,用财无度,其败也宜哉。
二、陶朱之智:三聚三散见真章
与石崇形成鲜明对照者,春秋之范蠡也。范蠡助越王勾践复国雪耻后,深知“飞鸟尽,良弓藏”之理,辞书一封,弃高官厚禄,携珠宝泛舟而去,此为一聚一散。至齐国,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致产数千万,齐人闻其贤,欲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此二聚二散。后至陶地,观其地势,以为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遂定居焉,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不久复致资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然其晚年感悟财富执念,第三次散尽家财。三聚三散,富甲天下而终全其身,后世尊为“商圣”。
范蠡尝言:“财为养命之源,人岂可无有。”然其高明处,在于知聚亦知散,晓取亦晓舍。《礼记·大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范蠡以德御财,以义制利,故能富而不骄,贵而不危。司马迁盛赞其“三聚三散,成名于天下”,诚不虚也。
三、度之要义:奢俭之间见人心
石崇与范蠡,一亡一全,其间分野,正在一“度”字。孔子曰:“中人之情,有余则侈,不足则俭,无禁则淫,无度则失,纵欲则败。”财利之用,贵在有度;奢欲缠身,必生烦忧。
管子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衣食温饱即是清福,日用无忧便是安然。今人每以财寡为忧,以富厚为荣,然观石崇之富,反成催命之符;范蠡之财,聚散自如,反得逍遥之乐。可知财之多寡非关祸福,心之贪廉方定安危。
贪念丛生则心神不宁,取财有道则岁月安稳。明人丘濬引曾巩语曰:“用财有节,则天下虽贫,其富易致也;用财无节,则天下虽富,其贫易致也。”此理至简,而行之实难。世人每为眼前之利所惑,为无穷之欲所驱,逐末忘本,舍德求财,终致“欲无所穷,而俗得自恣,其势无极”。
四、今人之困:繁华深处觅心安
回观当下,物质之丰,远迈汉唐;消费之盛,冠绝古今。然人心之焦虑,未尝稍减;精神之困顿,反日益深。房贷车贷如山压顶,职场内卷如履薄冰,社交媒体上他人光鲜之生活,更令人自惭形秽、寝食难安。
何也?奢欲为之也。明末《解人颐》中有一段入木三分之描述:“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又思衣。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想娇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欲壑难填,永无餍足之日。老子云:“知足者富。”今人不知足,故虽富犹贫;心常不足,故虽安犹危。
看透世情而不失温热,历经风霜而依旧从容——此乃真富有也。财帛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与其终日营营,为利所役,何如退一步而自宽,减一分而自安?明代魏裔介《琼琚佩语》有言:“不妄用者不过取。”用度有节,则取之有度;取之有度,则心常泰然。
纵观古今成败,皆循此理:财利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奢欲如火,能暖身亦能焚身。石崇恃富而骄,终成刀下之鬼;范蠡以财济世,永为后世所仰。其间分野,不在财之多寡,而在心之明暗;不在利之厚薄,而在德之高下。
愿今之读者,于奔波劳碌之余,偶一回首,审视内心:今日所求,果为必需,抑或妄念?今日所得,果合道义,抑或侥幸?若能于繁华中守一分清醒,于物欲中存一寸余地,则衣食温饱处,便是蓬莱仙境;日用无忧时,即为人间清福。
财利之用,贵在有度。度者何?心安而已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