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俭奢之辨:观古今兴废,察人心向背》
锦衣玉食一时欢,粗茶淡饭百年安。
酒肉一餐数日粮,纱绢匹匹几身衫。
奢靡门庭怨声起,勤俭家室福泽绵。
莫待财尽人散后,方悔当初不知俭。
尝闻世间之事,得之也易,失之也忽。由贫而富,由俭而奢,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由富返贫,由奢返俭,则如逆水行舟,寸步而难行。
千年前有老者,白发苍髯,坐于灯下,展纸研墨,为子孙书写一封家书。窗外月色如水,室内青灯如豆。老者写下第一行字:“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年幼时不喜华靡,长辈给的金银华服,辄羞赧弃去;想起二十岁忝列科名,闻喜宴上独不戴花。这个老者叫司马光,这封家书叫《训俭示康》。他怎会料到,千百年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十个字,竟成了无数人跌入谷底后的顿悟与叹息?
观史册所载,奢靡之祸,岂独一家一户哉?夏桀为酒池可以运舟,令三千人作牛饮,醉而溺死者,妹喜笑之以为乐。不数载,商汤之师起,夏祚终焉。商纣命人制象牙之箸,箕子见之而悲:象箸必不配粗碗,必求犀玉之杯;杯箸既华,必食旄象豹胎;食既珍,必衣锦绣九重;衣既丽,必居高台广室。果不其然,酒池肉林,炮烙之刑,身死国灭。秦始皇大兴土木,阿房覆压三百余里;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唐明皇骊宫高耸,仙乐飘飘;渔阳鼙鼓动地而来,霓裳羽衣曲终人散。秦唐之盛,何以忽焉而亡?创业易俭,守成易奢也。
一、俭者德之共,侈者恶之大
且说那御孙之言——“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此八字道尽千古兴废之理。何谓“共”?乃汇聚之义。俭者,诸德之所归也。一饭一粥,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念物力维艰。心存此念,则不敢妄取,不敢奢费,不敢骄横。
昔春秋鲁国正卿季文子,身居相位三十余载,辅佐三君。其家人不穿绸缎,其马厩不喂粟米。人劝之曰:“子为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乎!”季文子答曰:“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恶,而我美妾与马,无乃非相人者乎?”寥寥数语,尽显仁者襟怀。
北宋名臣范仲淹,少时寄居僧寺,每日煮粥一盆,凝后划为四块,早晚各食其二,佐以碎咸菜数茎。后官至参知政事,仍以清苦俭约著于世。闻家人欲以罗绮为幔帐,勃然怒曰:“范家数十年来,以节俭自守,以奢侈为耻。用罗绮做幔帐,岂不坏了家风?情面事小,家风事大。如若坚持以罗绮做幔帐,那我就把它拿到院子里烧掉!”其刚介如此。
二、奢靡挥霍,财散人怨
然世人多惑于耳目之欲,耽于口体之奉。一餐酒肉,可办粗饭数日;一匹纱绢,能制常衣数身——此账人人会算,却少有人真算。
张文节为相之日,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之时。亲友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身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呜呼!张文节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
人之常情,得之则喜,失之则悲。由俭入奢,如登高台,一步一阶,其乐融融;由奢返俭,如坠深渊,一落千丈,其痛彻骨。是故奢侈之户,非独费财,实乃自断后路。多少富家子弟,一旦中落,不堪其苦,或抑郁终身,或轻生以殉——奢之为害,岂止于金钱哉?
三、勤俭持家,德厚福长
曾国藩位极人臣,手握重兵,然一生节俭自守,丝毫不染骄奢之风。他给长子写信道:“勤俭自持,习劳习苦,可以处乐,可以处约,此君子也。余服官三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气息,饮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风。凡仕宦之家,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尔年尚幼,切不可贪爱奢化。”他要求家人保持寒素家风,门外不许挂“相府”“侯府”之匾。夫人亲率子女居乡间,下厨烧灶、纺纱织布。他本人三十岁时做了一件天青缎马褂,平日不舍得穿,唯遇喜事或新年才偶尔一穿,藏了三十年竟完好如新。时人戏称其为“一品”宰相——每餐止一荤也。
四、今人观之,何去何从
今之世也,物欲横流,消费主义甚嚣尘上。社交媒体之上,“精致生活”之滤镜无处不在。然而细察之,年轻人中亦悄然兴起“新节俭主义”之风——不为抠门,不为降级,而为对意义、自由与真实生活之主动选择。当“买买买”不再带来持久满足,当滤镜渐渐褪色,人们开始追问:究竟为何而消费?为生活,抑或为表演?
昔人云:“侈不可极,奢不可穷,极则有祸,穷则有凶。”又云:“奢侈者,危亡之本。”今人读之,可不警醒?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非独财用之谓也,乃心性之谓也。养成了奢侈之心,则欲壑难填;养成了俭朴之心,则随遇而安。是故俭非仅为节省钱财,实为修炼心性,涵养品德。
愿世人读此文而思之:俭非吝啬,乃惜福也;奢非荣光,乃招祸也。守俭则德聚,纵奢则怨生。德聚则家和,家和则福长;怨生则家乱,家乱则祸至。此千古不易之理,愿与诸君共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