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记者李沐子滕一韬于诗奇

7月11日晚7时，距台风“巴威”登陆不到五小时。乐清雁荡山西门岛码头上，狂风卷起滔天雨幕，劈头盖脸地砸下；雨线在空中横飞乱舞，天地之间，仿佛只剩风的嘶吼与雨的撞击。

在风雨最烈、直面台风的第一线，记者见到了雁荡镇镇长陈耀星。他头戴黄色安全头盔，身穿黑色雨衣，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

“今晚我肯定不睡了。”他与西门岛村书记、村干部，以及当地蓝天救援队队员，奔波于指挥中心办公室与岛上险情之间，一起度过了台风登陆前后的不眠之夜。

登陆前五小时

位于码头边的指挥中心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陈耀星指了指屋里的陈设说：“这里比较简陋，但我们今晚会一直守着。”

西门岛是雁荡镇最大的海岛村，户籍人口4800余人，常住约3300人。陈耀星告诉记者，截至今天中午，所有转移安置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但仍有部分村民留在村里，这是他最放心不下的。

西门岛码头位于岛的东南角，紧邻大海，也是众多渔船的停泊处。陈耀星总站在码头附近的民房门口盯着：“就怕他们自己跑出来看船。”

工作人员劝村民回家潮新闻记者于诗奇摄

事实上，记者在前往码头的路上，就见到三四位穿着雨衣的村民站在岸边，盯着被绳索拴住的渔船对记者说：“这是我的船，我看看还好不好。”岸边危险，记者劝说他们赶紧回家，可村民还是一步三回头。

“渔船是他们谋生的工具，风雨一大，小渔船的发动机容易进水，村民心里总不踏实，非得亲眼看看才放心。”陈耀星说，西门岛村是典型的渔业村，对村民来说，渔船不只是交通工具，更是养家糊口的全部指望。台风一来，大家最怕的就是船被风浪打坏、被杂物撞伤，甚至被卷走。因此，尽管镇上已提前组织所有渔船加固上岸，仍有不少村民冒着风雨赶来码头。“老百姓对台风的心态很复杂，台风能带来好的渔业资源，但也会面临损失。”

正说着，又有穿着雨衣的村民往码头走，陈耀星立刻上前拦住他们，语气急切：“不能再过去了！太危险了，等风小了再说。”

雁荡镇镇长陈耀星潮新闻记者于诗奇摄

短短几十分钟里，陈耀星和一同值守的同事、救援队员已劝回了好几批村民。他们一对一护送村民回到家中，亲眼看着村民进了门，反复叮嘱着：“千万别再出来了。”

登陆前三小时

这一晚，陈耀星的手机里，各种工作群消息不断弹出：哪里有隐患、哪里需要增援、哪里的水位涨了。

“镇长，赶紧的，再开一次会！”晚上8点，工作人员匆匆来喊。陈耀星应声起身，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临别前，他语速飞快地告诉记者：“台风登陆前，我们大家要再碰一次头，把重点区域和隐患点位重新过一遍。”

据了解，西门岛划成四个片区，每个片区都有党员干部蹲守；蓝天救援队就驻扎在码头边上，随时可以出动。

记者被安置到指挥中心隔壁的码头民宿过夜，门口的风呼呼地吹，透过玻璃，能看到很多东西被吹了起来，房间里停电了一次又一次，工作人员不断进出。

晚上10点多，西门岛村副主任胡伟行和几位同事推门而入，雨衣上的水淌了一地。

“刚去开闸门放水，怕水位漫上来。”胡伟行告诉记者，岛上共有7个闸门，分布在各个方位。开闸是为了把积水排入海里，否则下游村民就要受淹。等到涨潮时，会再关闭闸门，以防海水倒灌。

直到台风登陆，记者都没再见到陈耀星。“镇长基本上一直在外面，风雨越大，他们越忙。”民宿老板胡立新说。他的民宿在指挥中心附近，工作人员偶尔会过来稍作休整。“好一会儿没见他们了，不过没关系，我今晚给他们留着门、亮着灯，我守着。”

登陆前后

11日23时20分许，今年第9号台风“巴威”在玉环市坎门街道登陆。12日0时前后，在温州乐清二次登陆。

在这个过程中，记者观察到门外的风雨突然减弱，西门岛短暂地迎来了靠近台风眼中心的平静。台风眼过后，回南风再次猛烈吹来，门窗被撞得砰砰作响，雨水也从门缝里渗了进来，一路蔓延到大厅的中间位置。

“这风确实比以前都要厉害。”胡立新一边拿着拖把拖地，一边摇着头说道。除了自家民宿，他还在边上开了一家海鲜餐馆，“那边三楼估计是要被掀掉了，但也没办法了，人没事就行。”

陈耀星（左一）在堤坝。潮新闻记者于诗奇摄

第二天一早，风力减弱后，记者终于在指挥中心见到了陈耀星。原来，11日晚上八点多，进岛处的电线杆被风刮倒了，进岛道路被封死，整座西门岛也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更致命的是，全岛排水闸门依赖电力驱动，断电后闸阀全部卡死，而涨潮封闸的时段正在逼近。一旦积水无法排出，上千亩农田、低洼民居都将被淹。

“正常台风登陆时段，所有人都要撤回安全区域避险，但断电是突发险情，我们必须得上。”没有丝毫犹豫，陈耀星立刻召集全岛所有在岗干部、党员、村民志愿者赶赴各个闸门，启动备用手摇装置。“手摇闸阀特费力，五十圈摇柄下去，闸门仅能抬升0.5公分，众人轮番上阵，手臂酸麻、掌心磨红也不敢停下。”

与此同时，镇政府紧急协调电力部门调配大功率发电机，抢修队伍顶着断树、积水清理倒伏电线杆，争分夺秒打通进岛通道，发电机顺利运抵岙里闸口。“我们双管齐下，好在及时恢复了电力，闸门也顺利开了。”

西门岛村岙里片区副书记杨月霞，也是当晚闸门口抢险的亲历者。连续两天入户走访、通宵巡查，她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杨月霞说，台风登陆时，闸口处狂风肆虐，四五个工作人员找来一根粗长木棒，互相搀扶着沿堤坝挪动。“到弯道风口，一股风吹来，差点把我吹跑了。说不害怕是假话，雨水混着杂物狠狠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可一想到闸不开、农田全淹，养殖户一年生计全毁，心里只剩下着急，什么恐惧都顾不上了。直到水位一点点下降，大家悬着的心才落地。”

凌晨六点，岛内积水全部排清，各处闸门管控到位，狂风稍稍减弱，连续奋战整夜的干部们才得以短暂歇脚。从前一天晚上7点冒雨巡查到清晨，整整十一个小时，所有人未曾合眼。

台风过后

天色蒙蒙亮，台风主体渐渐远去，但西门岛的工作远未结束。不少渔民惦记自家渔排、滩涂养殖，趁着风雨减弱，偷偷往码头、海边赶，想冒险出海查看损失。陈耀星又带着全体干部清晨全线巡逻，沿路耐心劝阻，“养殖、渔船损失可以后续统计理赔，一旦出海遇上残余风浪，危险不可预估。”

转移安置点同样不能松懈，部分村民惦记家中财物，想提前返回危房、低洼房屋。干部们分片驻守各个村口，反复劝导群众，在应急响应解除前严禁回流，严防房屋坍塌、积水反弹等次生灾害。

陈耀星坦言，眼下所有人都没有休息的安排。等应急响应结束，第一时间要全面摸排滩涂、渔船、房屋受损情况，逐一登记灾损，协助渔民对接保险理赔，帮大家尽快恢复生产。

问及台风过后最想做什么，熬了好几个夜晚的他说：“只想踏踏实实睡一觉。经过这一次，更懂这片海岛上百姓的小日子有多珍贵，守好这里，再苦再累都值得。”

风渐渐柔和，雨势慢慢停歇，晨光透过云层洒在西门岛海面。码头、闸口、村道上，依旧随处可见基层干部奔波的身影。在堤坝上，记者回望西门岛，潮水已退，滩涂复现。那些彻夜未眠的身影，仍在码头与村巷间忙碌穿梭。风雨会过去，而守护，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