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出戏:演红尘万相,观自在本心,醒浮生一梦》
大千扰扰竞纷华,我自临轩一盏茶。
戏台锣鼓催人急,幕后风烟落日斜。
众生皆向火中取,谁见空花镜里加?
忽觉此身原是客,满城灯火即袈裟。
昔者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弟子颜成子游侍立其侧,骇然问曰:“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子綦莞尔:“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吾闻此言,忽有省焉——所谓开悟,不过是从表演者退步为观察者而已。世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这不是孤僻,不是冷漠,而是换了眼睛看世界。
一、满目繁华皆牢狱
吾尝观今之世人,朝逐金玉,暮逐功名,张灯结彩以为乐,呼朋引类以为快。然静夜扪心,谁不怅然若失?苏子瞻有言:“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时千般执念,到得时万事皆空,世间欲望大抵如此——未得时如火如荼,既得后不过尔尔。
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然今人之大患,岂止有身?更在有心。心有执,则处处是牢笼;心无执,则处处是通衢。你看那汲汲营营之人,哪个不是自己欲望的囚徒?有人困于名利之网,有人缚于情感之茧,有人锁于比较之枷。个个都想挣脱,个个都舍不得挣脱——笼门本是虚掩,却无人伸手去推。
庄周梦蝶,栩栩然蝴蝶也。及醒,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今人又何尝不是活在梦中?只是这梦做得太认真,认真到忘了自己在做梦。众生皆苦,苦不在贫富贵贱,苦在执迷不悟。执于一念,便成一狱;迷于一事,便是一劫。
二、笼门虽开心犹恋
然觉者之悲,不在见众生之苦,而在见众生甘于其苦。你明明看见笼门已开,春风已入,阳光已照,可那笼中之人,却贪恋笼中余温,迟迟不肯举步。陶元亮归去来兮,叹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迷途未远尚可返,奈何有人迷途一生,至死不肯回首。
白居易辞京赴任,挥袖而去:“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心安即是归处——这句话说来轻巧,做来何其难也。人心似猿,攀援不定;人意如絮,随风飘摇。明知牢笼是假,偏要留恋其中;明知万法是空,偏要执着不放。这不是愚昧,这是人性。就像那飞蛾,明知火光灼身,依然扑向光明——不是不知痛,是痛中亦有暖。
苏轼一生宦海沉浮,从“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慨叹,到“到得还来别无事”的淡然,走的正是一条从表演者到观察者的路。他不再争辩是非对错,不再困于他人评价,只是静静地看着、走着、活着。这不是消极,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积极——知世如梦,依旧入世。
三、虚妄之中见实修
或问:既知万法皆空,人生如梦,何必还要认真活着?
答曰:正因如梦,才更要好好做梦。
《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观是观了,但观完之后呢?是撒手不管,还是认真经营?真正的觉者,既不做梦中的糊涂人,也不做梦外的冷眼客——他们入梦而不迷梦,演戏而不着戏。
有人问开悟者是怎样的状态,答曰:“在人生的舞台上,演戏又出戏。可以做好演好自己的角色,又可以跳出来以观众的身份欣赏自己的角色。”这就是“一秒入境,一秒出境”的本事——该哭时哭,该笑时笑,但心里明白,哭的是角色,笑的是角色,真正的自己从未被角色带走。
庄子教人“坐忘”“心斋”,摒弃经验自我的局限,进入物我两忘的“天籁”之境。但这“天籁”不是躲进深山不闻世事,而是身在闹市心在山林。你看那老子,明明知道“众人熙熙”皆是虚妄,却依然“贵食母”,从道中汲取营养,活成一个真实的人。这就是开悟者的姿态——看清了牢笼,便不再是笼中之人;看穿了虚妄,便能在虚妄中活出真实。
(结语)
人生这场大梦,有人做了就做了,醒来空空如也;有人做了还知道在做梦,梦中的一花一木便都有了意义。从表演者到观察者,不是从热到冷的降温,而是从盲到明的觉醒。你依然爱这人间,只是不再被人间裹挟;你依然入世作为,只是不再为作为所困。笼门已开,春风已入——你要做的,不过是起身,走出去,然后回头看一眼那空笼子,微微一笑。
满城灯火,即是袈裟;人间烟火,便是道场。知世如梦,依旧入世;把这一场虚妄,活成属于自己的实修。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