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被迫赴台数月的于右任,冒险飞回重庆打算接走留守的妻女,到了家门口才得知,妻女几天前动身去往了成都。
1949年11月的重庆,冷雨缠缠绵绵下了快半个月,黄桷树的落叶泡在泥水里,踩上去软塌塌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散不开的火药味。
白须飘飘的于右任裹着半旧的棉袍,刚下军机就往家赶,棉袍下摆沾了半尺高的泥点,随行的副官几次要给他打伞,都被他摆手推开了。
1. 他是拼着命回来的
三个月前他被裹挟着飞去台湾的时候,走得太急,连跟家里人说句周全话的功夫都没有。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他扒着舷窗往下看,重庆的山山水水缩成模糊的色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得生疼。
那时候飞重庆的航线已经快断了,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台湾挤,一张军机票能换三根金条,他托了好些相交几十年的老关系,才挤上唯一一架返程的军机,随身行李只装了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
布包里是去台湾后偶然撞见的一块杭绸,水绿色的,是老伴高仲林念叨了好几年的花色,之前十几年战乱辗转,他跑了好几个城市都没碰到合心意的。
还有支新的铱金钢笔,是给小女儿于想想的,他记得姑娘之前那支笔杆裂了道缝,缠了两层黑胶布还舍不得扔。
他走得急,连口热饭都没在机场吃,满脑子都是老伴和女儿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去年这个时候,家里的菊花开得正好,老伴会蒸他爱吃的枣泥糕,温一小壶黄酒,坐在堂屋等他从衙门回来。
走到家门口的青石板路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了,抬头就看见家门虚掩着,铜环上挂着半片被风吹落的黄桷兰,都干得发脆了。
他推开门喊了两声老伴的小名,堂屋静悄悄的,只有风穿堂过,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哗响。
隔壁住了十几年的张婆婆听见动静,攥着围裙边探进头来,看见是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张婆婆说,你可算回来了,你家太太和姑娘等了你俩多月,前几天炮声都传到城中心了,街坊邻居结伴往成都跑,她们实在等不住,头天下午才刚走。
2. 连写张字条的功夫都没留给他
堂屋的八仙桌上,还放着他常用的那只青花瓷茶杯,杯壁上的茶渍干了一圈,是老伴熟悉的手法,给他泡的最爱喝的陕青。
椅子上搭着他冬天常穿的那件厚马褂,领口磨破的地方,是老伴新缝的,针脚密得很。
副官在旁边急得额头直冒汗,凑在他耳边说,先生,最多还有一个半钟头,最后一班返程的飞机就要起飞,现在往机场赶都得紧赶慢赶,再晚就真走不了了。
远处的山边传来闷闷的炮声,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他心里不是没想过干脆留下来等,可身边跟着的人全是上面派来的,明着是保护,实则半架着他往车的方向走,由不得他自己选。
那时候整个城都乱成了一锅粥,散兵游勇满街转,留下会是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准。
他本来想找张纸留个字条,拉开抽屉,墨锭在砚台边放着,干得裂了细纹,他倒了点温水研墨,研了两下才发现手控制不住地抖,墨汁溅在桌面上,留了好几个黑点子。
院外接他的吉普车喇叭按得震天响,司机扯着嗓子喊,于先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把手里的墨锭放下,把带来的杭绸和钢笔压在堂屋供桌的全家福相框下面,相框里的三个人都笑着,是前一年春节拍的。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眼院子,去年他和老伴一起栽的那几丛黄菊开得正好,花瓣上沾着雨珠,沉甸甸地垂着。风卷着雨丝打在他脸上,凉得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车往机场开的时候,路上全是挑着担子逃难的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嘈杂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一句话都没说,棉袍上的泥点干了,硬邦邦地蹭着腿。
信息来源:我的伯祖于右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