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戴金箍,难救伊人;戴了金箍,难近伊人;金箍者,非锁也,乃命也》
昔为至尊宝,今作取经人。
金箍箍头顶,情根种心尘。
不戴难救汝,戴了难相亲。
转身一念间,已是百年身。
《大话西游》者,世皆目之为喜剧,然观至终幕,未尝不泫然欲泣。其以无厘头为表,而以悲剧为里,以嬉笑为皮,而以血泪为骨。人言此片讲爱情,讲成长,讲责任,吾谓其不然——此片所讲,乃人生一大悖论也:欲救所爱,必先舍所爱;欲成其人,必先失其人。昔仓央嘉措有诗云:“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千载之下,一语成谶。
一、金箍之喻:非锁也,乃命也
观音大士嘱至尊宝曰:戴此金箍,便非凡人,世间情欲,再不可沾。不戴金箍,法力全无,救不得紫霞;戴了金箍,七情断绝,爱不得紫霞。此非取舍,乃绝境也。
《庄子·大宗师》有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然至尊宝所处,非江湖也,乃涸辙也——相濡则死,相忘则痛。昔人论鱼,尚有三策可选;今人论情,竟无一策可全。
故金箍之喻,不在首上,而在心上。今之世人,谁首上无箍?或为房贷,或为功名,或为父母之期,或为妻儿之盼。不戴此箍,何以立身?戴了此箍,何以立心?此天下人之共痛也。
二、转身之难:一步之间,已是天涯
至尊宝最难者,非战牛魔王也,非戴金箍也——乃转身也。那一转身,从至尊宝成孙悟空,从无忧少年成负重行者,从此前路漫漫,再无归途。
《楚辞》云:“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然至尊宝所历者,非生离,非死别——乃自绝于所爱也。生离尚有重逢之日,死别尚有追忆之时,唯此自绝,如刀割己身,痛不可言而不得不言,泪不可流而不得不流。
昔贾宝玉披大红猩猩毡,拜别贾政,雪中一去,不知所终。至尊宝戴金箍,拜别紫霞,城下一去,头也不回。一为遁入空门,一为踏入红尘,然其转身之难、别离之痛,何尝有二?人生百年,谁不曾大闹天宫,谁不曾头上紧箍,谁不曾爱上西楼,谁不曾孤单上路。
三、错过之憾:纵是英雄,追不回一步之遥
紫霞尝言:“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她猜不着的,非英雄之不来,乃英雄之不得不来而又不得不去也。
《史记》载项羽垓下之围,四面楚歌,乃慷慨悲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至尊宝之悲,不在力不足,而在力有余而情不得——他化身绝世英雄,身披金甲,脚踏祥云,一跃十万八千里,然曾离他一步之遥的紫霞,却再也追不回来。
古人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然至尊宝之憾,非不折也——乃折而不得,得而復失也。三生有幸遇见你,纵使悲凉也是情。多年以后,方知那个转身,有多难。
四、人生之悟:至尊宝是梦想,孙悟空才是现实
吾观今之世人,谁不曾是至尊宝?少年时,无忧无虑,敢爱敢恨,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及至中年,不得不戴上金箍,拿起金箍棒,成为孙悟空,担起所有责任,再也回不到从前。
《论语》云:“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然今之所谓“立”者,非立身也,乃立箍也;所谓“不惑”者,非不惑也,乃不敢惑也;所谓“知天命”者,非知命也,乃认命也。至尊宝是梦想,孙悟空才是现实。多少人舍弃了成为至尊宝,而选择了成为孙悟空。
菩提祖师尝言:“生亦何哀,死亦何苦。”然最哀者,非生非死,乃生而不能为所欲生,死而不能为所欲死也。至尊宝之死,非肉身的消亡,乃梦想的埋葬;孙悟空之生,非灵魂的复活,乃责任的加身。
《大话西游》之终幕,夕阳武士望悟空之背,曰:“他好像一条狗啊。”世人皆以此为嘲,吾独以此为颂。狗者,忠也,义也,负重而行,不辞其远也。孙悟空之“狗”,非卑微之狗,乃负重之狗、前行之狗、虽千万人吾往矣之狗也。
人生百年,谁不曾是至尊宝,谁终将成为孙悟空。不戴金箍,救不了她;戴了金箍,爱不了她。然世间之事,岂有万全?唯有转身,唯有前行,唯有将那一滴泪留在心底,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西天取经的路。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此《一生所爱》之词也,亦吾辈一生之注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