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作曲家，没一个过关。两分四十秒的片头曲，逼疯了整个《西游记》剧组。

最后接下这活的人，是一个年过四十、在单位传达室看报纸时被一通电话叫来的无名之辈。他叫许镜清。而他写出的那首曲子，40年后被美国歌剧演员听到直接上瘾，被网友封为"中国电音鼻祖"，被一款叫《黑神话：悟空》的游戏重新带火，响彻全世界。

时间回到1983年春天。许镜清在中国农业电影制片厂当音乐设计，说白了就是个给纪录片配背景音乐的。那天他在传达室看报，电话响了，对面说央视要拍《西游记》，缺个配乐的，让他去试试。

他试着给第一集写了首《欢乐花果山》，里面大胆用了电子乐器——电贝司、电吉他、合成器。杨洁导演一听，眼睛亮了。这声音跟她想象中的《西游记》对上了。就这么着，许镜清进了剧组。

接下来两年，他一边跟剧组跑外景体验生活，一边陆续写了十几首插曲和上百段配乐。《敢问路在何方》《女儿情》《天竺少女》，全是这期间写的。

但真正要命的活，来了。

1985年春天，央视决定86年春节集中播出《西游记》前11集。杨洁对之前另一位著名作曲家写的片头曲不满意，觉得"像大歌剧咏叹调，不是西游记的感觉"，一刀拿掉了。

然后她找到许镜清，说：你重新写一段两分四十秒的纯音乐，当片头。

许镜清问：要什么感觉？杨洁说：没感觉，你随便写。

再问：有什么框框？回答：没框框，你自己看着办。

就这么两句话，把许镜清逼到了墙角。

一首曲子，两分四十秒，要概括整个《西游记》——天地开辟、石猴出世、大闹天宫、西天取经、妖魔鬼怪、仙佛神圣。而且每一秒都要严丝合缝地对上画面剪辑，他得掐着秒表写。

好几天吃不下睡不着。

转机来得特别离谱。有天中午他迷迷糊糊坐在床上发呆，几个民工从窗前经过，叮叮当当敲着饭盒，嘴里哼着调子。就那么几声，"登登登登"——许镜清像被电击了一样，开头的旋律劈面而来。

紧接着他又做了个梦，梦里一个声音从云层里飘下来，"啊——啊——啊——"，飘渺、空灵。他醒了，赶紧记下来。有了这两段，相当于有了骨架。两三天，整首曲子写完。

这首曲子有多炸？

开头那声"jiujiujiu"——全北京当时只有一台电子鼓，许镜清之前在录音棚里偶然听过一耳朵，那个声音就刻在脑子里了。他用电子鼓模拟石破天惊的感觉，配上合成器和电贝司，让孙悟空的出世自带一种从未有人听过的冲击力。

中间段的女声一飘出来，云里雾里，仙气逼人。

再加上古筝、琵琶、编钟、小号、小提琴、铜管乐队……中国的、西方的、古典的、现代的、电子的、交响的，全给揉到一块了。这种混搭在1985年的中国，没有任何先例。

杨洁听完，两个字：满意。

但麻烦紧跟着来了。

《西游记》播出后，《北京日报》《工人日报》先后发文批评。央视内部也开了会，意见很明确：

曲子太"洋"了，开头那"啾啾啾"的电子鼓就不行，不够民族化，用这种东西配四大名著不合适。

台里决定换掉许镜清。

消息传到许镜清耳朵里，他傻了。正好那时他要去九华山的剧组拍摄地，就把这事告诉了杨洁。

杨洁一拍桌子，要来纸笔，当场口述了一封信。信的最后两句话，许镜清记了一辈子——

"我是《西游记》的导演，我对全剧的艺术负责。台里既然启用我，就不要干预艺术创作的事；如果不满意，等全剧拍完后我也不管了，你们自己剪。"

信送上去之后，换人的事就没了下文。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云宫迅音》随着86版《西游记》重播了3000多次，刻进了几代中国人的DNA。但许镜清本人呢？他的版权费被免费用了28年。直到2014年韩寒拍《后会无期》用了《女儿情》，主动付了10万块版权费，扣完税和管理费，许镜清到手三万。

那一年，他72岁。这是他人生中第一笔正式的音乐版权收入。

2016年，74岁的许镜清想办一场西游记主题音乐会。没钱，没赞助，他用众筹的方式"化缘"。音乐会在人民大会堂开场那天，《云宫迅音》一响起，台下一大半观众当场落泪。许镜清自己也哭了，他说了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

2024年，《黑神话：悟空》火遍全球，片尾《云宫迅音》的旋律再次响起，这一次，全世界都听到了。

一首被嫌弃"不够民族化"的曲子，最终成了中国文化走向世界最响亮的名片之一。有些东西，时间会给它公道。

【主要信源】
《许镜清与〈西游记〉音乐的"九九八十一难"》，新华社·中新网，2024年9月
《86版〈西游记〉的配乐和歌曲曾被批"特别庸俗"》，澎湃新闻，2016年2月
《云宫迅音》词条，百度百科
《〈西游记〉总作曲许镜清：拿过两块七的版权费，晚年众筹开音乐会》，知乎专栏
《国家一级作曲家许镜清：86版〈西游记〉曲作者》，腾讯新闻，2024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