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2点，6楼。卧室窗帘突然剧烈晃动，一个宽肩膀的壮硕黑影，硬生生从窗外挤了进来，“咚”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女人屏住呼吸，后背死死贴着床板。她的右手攥着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幽幽亮着，“110”三个数字已经拨好，大拇指就悬在绿色的拨出键上方半厘米。
黑影站直了身子，像一堵墙一样堵在窗前。月光顺着窗缝透进来，照亮了那张脸。女人那根微微发抖的大拇指，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黑影没掏刀，也没扑过来。他往前蹭了两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姐，我饿了。”
女人“啪”地一掌拍亮床头灯。光线刺眼。
面前站着的壮汉，身上套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T恤。他右脚趿拉着一只塑料拖鞋，左脚完全光着，脚底板上全是黑黄的烂泥，几道被石子划破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丝。他被灯光晃得眯起眼，傻乎乎地冲着床头的方向笑。
这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一具30岁的壮硕躯壳里，装着一个只有6岁智力的脑子。
就在昨天，老家母亲还在电话里哭着说，人已经走丢整整六天了。
谁也想不明白，一个连大名都不记得、兜里翻不出一分钱的傻子，是怎么一个人摸到了几十公里外的省城。女人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让人腿软的6楼高度。外墙那根滑溜溜的下水管道，成年男人两只手都环抱不住，没人知道这个左右不分的傻子，是怎么在大半夜，光着一只流血的脚，硬生生抱着管子一寸一寸蹭上这六层楼高的绝壁的。
他不懂半夜翻窗叫入室，也找不到楼道里的门铃。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被汗水泡得稀烂的烟盒内衬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的地址。
女人一言不发地抽出手机，大拇指移开，按灭了屏幕。
她起身走进厨房，下了一大碗热汤面。男人坐在餐桌前，双手死死捧着碗，吃得呼噜震天，被热汤烫得直缩脖子也舍不得停。他涣散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对面看，直到把汤底喝干，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当晚，他躺在客房的床上，不到两分钟就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第二天，老家亲戚打来电话，怪她当时心大，怎么不第一时间报警让警察把人拉去救助站。
女人看着客房里那张带着泥印子的床单，没有反驳。
把一个智力残缺、没有身份证明的人扔给救助站，后果往往是无尽的辗转和跨区核实。更重要的是，这世上有人翻进窗户，手里攥着的是刀子；而有人翻进6楼的窗户，只是因为饿极了，凭着一张烂纸条，来投奔他脑子里唯一认得的那个家人。
面对这样一个踩着血印子拼了命找上门的“六岁”弟弟，这110的按键，换作是你，按得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