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不耕,灵台无月;荒原不牧,魂魄无依》
身外千般皆可弃,心中一念最难医。
野火焚原草犹在,心灰意冷复何期?
列子逢髑说生死,庄周击骨问穷奇。
莫待灵台成废土,早锄荒秽种兰芝。
庄子尝言:“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人之一世,最可悲者,非囊中羞涩、四壁萧然,乃灵魂寸草不生,荒芜如大漠孤烟。
昔者列子行食于道,见百岁髑髅,搴蓬而指曰:“惟予与汝未尝死、未尝生也。”
枯骨无言,然其空洞眼窝中,映照出的何尝不是万千活人——形在而神亡,行尸而走肉。
今人奔走于红尘,汲汲于功名,攘攘于利禄,一如《被衣为啮缺歌》中所绘:“形若槁骸,心若死灰。”
躯壳犹温,而灵台已冷;眉眼尚动,而魂魄已僵。
一、心死之哀,甚于身殁
庄子与楚,见空髑髅,骯然有形,以马捶击而问之:“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
一具枯骨,尚可问其生死之由;而今日芸芸众生,面如春花,心似寒潭,谁复问之?
《庄子·田子方》所谓“心死”,非心脏停跳,乃“失去对万物变化的感知而无法悟道”。
耳目依旧聪敏,然所见者唯名利之影;手足依旧矫健,然所趋者唯欲望之渊。
譬如明镜蒙尘,虽在目前,不辨妍媸;譬如清泉淤塞,虽涌不息,不润草木。
人死一次,黄土埋身;心死一次,活埋一生。
二、灵田不耕,百草自芜
王阳明曰:“心之理无穷尽,原是一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
人心本是一方沃土,天生万物皆可生——仁爱如嘉禾,智慧如芝兰,勇气如松柏。
然世人日复一日,以铜臭浇之,以权谋锄之,以虚妄覆之。
久而,嘉禾萎顿,芝兰凋零,松柏枯槁。唯余野草蔓延,荆棘丛生。
昔白居易赋古原草云:“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野草之盛,何其壮哉;然若此草生于心田,则何其悲哉!
三、超然物外,方可重生
苏轼谪居密州,修超然台,其弟苏辙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名之。
东坡先生作记曰:“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
又曰:“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物之外者何?灵魂之家园也。
人之所以灵魂荒芜,非天地不仁,乃自囚于物欲之牢笼,甘为名利之奴婢。
譬如笼中之鸟,非无飞天之翼,乃忘却有翅;譬如渊中之鱼,非无跃浪之能,乃甘居浊水。
苏子一生三贬,黄州惠州儋州,身如飘蓬,而心若明月。
何也?灵魂有根,虽千里万里,不废其华。
四、良知未泯,即是生机
阳明先生倡“致良知”,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谓良知也。”
良知者何?心田深处一点灵明,虽历经风霜、饱受践踏,终不灭也。
又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灵魂荒芜者,非良知已死,乃良知被蔽,如日食之暗,非日之亡也。
一念回光,荒原可春;一瞬反照,枯木能荣。
昔啮缺问道被衣,被衣歌之,啮缺“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然此非真死,乃大死之后的大生。
譬如凤凰涅槃,必先焚身;譬如春草萌发,必经野火。
人最可怕的不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尚可耕耘,尚可播种,尚可期待一场春雨。
最可怕者,是灵魂寸草不生,是心田万里荒芜,是自己亲手将最后一粒种子碾碎于脚下。
庄周击髑髅而问,列子指枯骨而叹,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正在于时时拂拭灵台,不让寸土生荒。
你我皆非圣贤,然心中那一点良知,便是永不熄灭的火种。
莫待灵台成废土,早锄荒秽种兰芝。
灵魂的花园,需时时维护。今日不耕,明日不耘,后日便只剩荆棘与野草。
而野草之下,种子犹在。只待你,弯下腰去,轻轻一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