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青天,水在瓶:行至水穷观云起,坐忘人间是与非;风来疏竹,风过无痕,雁渡寒潭,雁去无影》
云影本无声,天光自远明。
一身寂深处,万象入怀轻。
风不停谁驻,人何向旧程。
但观心止处,天地共吾生。
昔者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偶。颜成子游立侍乎前,问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子綦答曰:“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吾丧我者,非形骸之消亡,乃心念之澄澈也。当是时也,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非我扩而充之至于万物,乃我缩而敛之归于本心。
一、行至水穷,坐看云起
尝观王摩诘《终南别业》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世人读之,但见山水之趣,殊不知此十字之中,藏着开悟者全部的秘密。
水穷处,是路的尽头,是智的穷竭,是万般计较之后的无可如何。多少人行至此处,便焦躁、彷徨、捶胸顿足,以为天地绝我之路。然开悟者不然——他坐下了。
这一坐,便是乾坤倒转。
原来水穷之处,正是云起之时。水升而为云,云降而复为水,循环往复,何曾有穷?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常人见流水而悲时光,开悟者见流水而知大道——往者虽过,来者不息,道体之本然也。陶渊明归去来兮,见“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便知万物各有其时,各安其分,吾又何求焉?
故知水穷非穷,乃化而为云之始;路尽非尽,乃转而为新之境。风不曾为谁停驻,云亦不曾为谁停留,人又何必为昨日回首?
二、风过竹寂,雁去潭空
《菜根谭》有云:“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此十六字,道尽了开悟者待物之方。
风来之时,竹自有声,然非竹求声也;风过之后,竹归于寂,然非竹避声也。雁度寒潭,潭自有影,然非潭留影也;雁去之后,潭复为空,然非潭去影也。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来不拒,去不追,来时不喜,去时不悲。
此即老子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大之音,反无声可闻;最大之象,反无形可见。何以故?有声则有分,有分则不能统众;有形则有界,有界则不能包罗万象。开悟者之心,正如那“希声”之“大音”——万籁俱寂之时,反闻无声之声;正如那“无形”之“大象”——万象森然之际,反见无象之象。
六祖慧能见两僧争论风动幡动,乃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风来竹响,非风动非竹动,心动也;雁过潭影,非雁动非潭动,心动也。心若不动,风过竹寂,雁去潭空,何曾有一事挂怀?
三、致虚守静,万物咸备
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虚至极处,静到笃时,非但观物之往复,实乃与物同其往复。
世人终日营营,耳目役于声色,心志困于得失,如蚊虻之扰扰,如飞蛾之赴火。开悟者不然。他退一步,便见海阔天空;他静一刻,便觉万象皆春。王阳明游南镇,友人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阳明答曰:“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
心外无物,物外无心。这不是玄谈,这是开悟者每日每时每刻的真实受用。当你行至寂静深处,万象皆可入怀;当你致虚守静,万事皆可释然。
孟子云:“万物皆备于我矣。”常人读之,以为大言。开悟者知之,此乃实语——非万物归于我,乃我本与万物同根;非我拥有万物,乃我即万物之一体。
四、云在青天,水在瓶
唐李翱问道于药山禅师,师指天又指瓶,曰:“云在青天,水在瓶。”翱作偈云:“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此语平平,其义深深。
云在青天,自在悠游,无拘无束;水在瓶中,安于一隅,不骄不躁。云不自矜其高,水不自卑其下;云不羡瓶之安稳,水不慕天之辽阔。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各尽其性,各成其道。开悟者如云——行至高处,便作高处之云,无心出岫;开悟者如水——置于瓶中,便成瓶中之水,随方就圆。
赵州从谂禅师,人来问道,无论曾到不曾到,皆曰“吃茶去”。有人不解,问其故。师不应。其实何须应?吃茶便是道,吃饭便是道,行住坐卧,无不是道。道不在远处,不在高处,不在玄妙处——就在你此刻此身此心之中。
云影无声,而天光自远。一身行至寂静深处,才知万象皆可入怀,万事皆可释然。风不曾为谁停驻,人亦不必为昨日回首。
昔庄子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此之谓物化。开悟者观世间,何尝不如是?风雨晴晦,皆是天光;得失荣辱,无非云影。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云在青天,水在瓶。你且吃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