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夕花,微尘,芥子:一念即永恒》
朝生暮死何足哀,振翅天地一蜉蝣。
人观微虫叹须臾,宇宙观人亦同俦。
百年身寄沧海里,千载梦落白云头。
莫问浮生几多恨,一呼一吸是春秋。
那日黄昏,林间有蜉蝣哀泣。
其妻午时方逝,而今夕阳已斜,它自知大限将至,却仍以半生之时光,为亡妻垂泪。
有行人过而笑之:朝生暮死之物,午死与夕死,有何分别?
行人去而复返,忽悟一事——从人眼观之,蜉蝣一日不过弹指;从蜉蝣观之,午至黄昏便是漫漫后半生。
待他归来,蜉蝣已死於树下。
他亲手葬之,心有所动。
原来这世间每一个生命,都以自己的尺度丈量天地。
而我们,何尝不是宇宙眼中那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
一、人观蜉蝣一日
如来曾於菩提树下讲经,飞禽走兽皆来听法。
有蜉蝣振翅而至,小和尚笑曰:此虫朝生暮死,亦可闻法乎?
如来问蜉蝣:一年有几季?
蜉蝣答:两季,春与夏。
众皆哄笑,唯独如来颔首:蜉蝣一生不过春夏,谓之“夏虫焉知秋雨”。
蜉蝣不知秋冬,非其愚也,其命止此耳。
庄子尝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朝生暮死者,不知月之圆缺;春生夏死者,不知岁之寒暑。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蜉蝣之目,止於一日;人之目,止於百年。
以一日之眼观天地,天地不过朝夕;以百年之眼观天地,天地亦不过须臾。
二、亦如宇宙观人一生
佛陀曾问弟子:肉身之命,究竟多长?
一弟子答:几十年尔。
佛陀摇头。
又曰:如花草,春荣秋枯。
佛陀仍言未彻。
再曰:如蜉蝣,朝生暮死。
佛陀含笑:入肌而未入骨。
有弟子言:如朝露,日出即晞。
佛陀不语。
终有一人起身,语惊四座:人命只在呼吸之间。
佛陀拊掌:善哉!勿以命长而懈怠,露有一瞬,蜉蝣有一日,花草有一季,凡人不过几十年,实则一呼一吸而已。
娑婆世界,天人视人间,犹人视蜉蝣。
忉利天一日,人间百年。
若人寿百岁,在天人眼中,不过晨生暮死。
兜率天一日,人间四百年。
以彼之尺,量此之命,百年亦如一瞬。
宇宙观人一生,恰如人观蜉蝣一日。
东坡夜游赤壁,举酒属客,叹曰:“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他以千年之眼望见了自己——不过天地间一只短暂的蜉蝣。
那一夜,他懂了。
三、短与长
蜉蝣问佛:我命止一日,有何意义?
佛不答,反问:你这一日,可曾见过朝阳?
可曾振翅而飞?
可曾爱过一只雌蜉蝣?
可曾在黄昏的河面上,看过自己的倒影?
蜉蝣默然。
佛曰:汝以一日为短,宇宙以百年为短。
汝以朝生暮死为悲,朝菌不知晦朔,未尝自悲。
长短者,尺也;尺者,人心也。
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於大椿,人寿百载,不过蜉蝣一日。
然大椿可曾笑人之短?
未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非不仁也,一视同仁也。
四、一呼一吸之间
有僧人问:何谓无明?
国师怒斥:汝何人也,敢问佛法?
僧勃然变色。
国师曰:此即无明。
一念怒起,便是无明;一念觉知,便是菩提。
生命之短,不在百年与一日之別。
在於这一呼一吸之间,你是醒着,还是睡着。
蜉蝣虽短,振翅之时,不疑此生。
人寿虽长,若终日昏昏,百年亦如一梦。
长短不在天,在汝心。
汝若以百年为长,则日日计较得失;汝若以一呼一吸为命,则每一息皆可涅槃。
蜉蝣不知秋冬,故春夏即是全部。
人知有明日,故今日常被辜负。
知寿长而懈怠,知有来日而拖延——此人之悲,蜉蝣所无也。
五、微尘里的光明
佛经云:一滴水中有八万四千虫。
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莫以命短而轻之,莫以身微而贱之。
蜉蝣虽朝生暮死,其振翅之光,不逊於鹏之九万里。
朝菌不知晦朔,其破土之勇,不输於大椿之八千岁。
人活百年,在宇宙不过一瞬。
然这一瞬之中,有爱有恨,有笑有泪,有朝霞有夕照,有初见有离别。
这一瞬,便是你的全部宇宙。
莫问蜉蝣一日有何意义。
当问:你这百年,可曾像蜉蝣那样,用尽每一刻去爱、去飞、去活?
朝露虽晞,曾映日月。
蜉蝣虽逝,曾舞春风。
人寿虽短,曾照肝胆。
宇宙观人,人观蜉蝣。
尺不同而命同,形不同而心同。
蜉蝣不知其短,故能尽一日之欢。
人常知其短,反困於长短之虑。
若能以一呼一吸为一生,则每一息皆是永恒。
若能以微尘之身纳乾坤,则每一刻皆是菩提。
莫待黄昏哭朝露,莫待秋来叹春花。
蜉蝣一日,已勝百年之梦。
浮生若寄,何不振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