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来情去皆是客,心起心落总为宾;风来风往终过耳,云卷云舒本无心》
风过竹有声,风去竹自静。
雁渡潭留影,雁飞潭本清。
喜怒随缘起,哀乐逐境生。
心若不留痕,何处惹阴晴?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
那一梦,入了情绪,也出了情绪。
梦中有花有月有悲喜,醒来却只见床头明月光。
这便是修行的门径——在情绪中酣畅淋漓地活,在情绪外云淡风轻地看。
(正文)
一、情之来也,如春水初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中庸》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未发之时,心如明镜;既发之后,情似江河。
孔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那是怎样一种沉浸?
子舆哭颜回,天丧予天丧予——那是怎样一种哀恸?
情到深处,便是活着的证据。
东坡先生于黄州突遇骤雨,同行皆狼狈,他却吟啸徐行。
“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不是无情,这是深情之后的超然。
他在雨中享受了雨的淋漓,也跳出了雨的困顿。
这便是开悟者的本事——既要入得了红尘滚滚,也要出得了万丈情丝。
二、情之去也,如秋叶辞枝
然而若只有入而无出,便是溺情。
若只有出而无入,便是绝情。
范仲淹于《岳阳楼记》中写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这话说得极好,却极易被误解。
不以物喜,不是不准喜;不以己悲,不是不许悲。
而是喜过了便放下,悲过了便起身。
庄子吊唁老聃,秦失三号而出。
有人问:你与老子是朋友,这样哭几声就算了吗?
秦失答: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哀乐不能入——不是哀乐不存在,是哀乐如流水过石,水去了,石还是石。
这便是“帝之悬解”。
世间最苦的,不是有情绪,而是被情绪困住出不来。
世间最美的,不是没情绪,而是情绪来了便来了,走了便走了。
三、情之妙也,在出入自如
王阳明论心学,最重“事上练”三字。
他说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
遇喜则喜,遇怒则怒,这才是活人。
但喜而不迷,怒而不迁,这才是修行。
有人问马祖禅师如何修行,答曰:“饥来吃饭,困来眠。”
话极平常,理却极深。
吃饭时便认真吃饭,睡觉时便安心睡觉——这不就是享受情绪吗?
吃饱了便放下碗,睡醒了便起身走——这不就是跳出情绪吗?
最怕的是吃饭时想着睡觉,睡觉时念着吃饭。
人不在当下,便永远被情绪牵着走。
四、情之化也,在一念之间
《菜根谭》有云:“修行不必离群索居。”
大隐隐于市,大修修于情。
你在人潮中受了委屈,该哭便哭,那是真性情。
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走,那是真功夫。
你得了天大的欢喜,该笑便笑,那是真痛快。
笑完了转身便忘,那是真豁达。
有人问:那岂不是没心没肺?
答曰:有心有肺,才知冷暖;不滞于心肺,才得自在。
庄子的“物物而不物于物”,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用万物,而不被万物所用。
有情绪,而不被情绪所役。
五、情之归也,在无住生心
你看那江上的舟子,顺风时扬帆疾行,逆风时收帆静待。
风来了便借风,风去了便划桨。
既不怨风之不来,亦不贪风之不去。
这便是开悟者的日常——有情绪时如孩童般哭笑,无情绪时如古井般澄明。
苏东坡被贬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
那不是故作潇洒,那是真把苦日子过出了甜味。
他享受了荔枝的甜,也跳出了贬谪的苦。
一进一出之间,便是万里晴空。
修行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该哭时别憋着,该笑时别端着;哭完了别抱着,笑完了别挂着。
情绪来的时候,你便在情绪里认认真真地活。
情绪走的时候,你便在情绪外清清明明地看。
一如月印万川,月在,影在;月去,影亦不在。
而那轮明月,始终如如不动,朗照千古。
风来竹有声,风去竹自静。
你且做那竿竹——风来了便沙沙作响,风过了便默然伫立。
有声无声,都是竹子的一生。
有情无情,都是你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