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不谴是非,不傲万物;虚己游世,空纳万境;风来竹面,雁过长空》
芴漠无形道自真,死生天地与同尘。
独往独来精神在,不傲万物不谴人。
心斋坐忘虚室白,乘物游心自在身。
风吹何处不安放,竹本虚心月本轮。
人至中年,如舟行半渡,回首是烟火滚滚的来路,前瞻是烟波浩渺的归途。
忽一日夜半醒来,月满窗前,万籁俱寂,心头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空阔。
那一刻,无端想起两千三百年前那个漆园小吏——庄周。
他在《天下篇》中留下一句话,如孤峰顶上的一声鹤唳:“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初读时不过唇齿滑过,再读时已半生蹉跎,三读时方如醍醐灌顶——原来人活到一定年纪,才真正听得懂这句话。
一、风吹何处,心安即家
风是无根的,却从不问归处。
它吹过江湖之远,吹过庙堂之高,吹过古寺的檐铃,也吹过荒村的茅舍。
《庄子·齐物论》说:“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天地间一口气,便是风。
风没有执念,所以风到哪里都能安放自己。
人若有执,处处是牢笼;人若无心,处处是故乡。
陶渊明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便自称是羲皇上人。
那风不是从他处吹来的,是从他心里吹出去的。
心若安了,风便住了;心若不安,万里长风也不过是满地尘埃。
古人云“随遇而安”,安的不是境,是心。
风吹到哪里都能安放好自己,不是风的本事,是风的境界。
人若学得风之一半,便不再问此身何处可寄——放眼望去,何处不可寄?
二、竹本虚心,月本自明
世人爱竹,爱其挺拔,爱其青翠,爱其凌霜不凋。
但竹最深处的好,不在其外,在其内——空心。
宋代徐庭筠《咏竹》云:“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竹子还未破土,已有了节;长到凌云之高,依然腹中空空。
张九龄亦咏竹:“高节人相重,虚心世所知。”
竹因空心而坚韧,风过时俯仰自如,雪压时弯而不折。
人心何尝不是如此?
《庄子·人间世》教人“心斋”,不是把心挖空,是把心里的成见、贪欲、是非、得失一一清出去。
心空了,天地就进来了。
庄子又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心像一面镜子,物来则照,物去则空,不留一丝痕迹。
竹因空心而能容风,人因空心而能容天地。
是非入不了空心之耳,输赢挂不上虚怀之心。
只留一份清明,如竹心一点空明,照着自己慢慢走。
三、不谴是非,不傲万物
人这一生,大半苦,都是从“分别心”来的。
这是对的,那是错的;这是我赢的,那是我输的;这是君子,那是小人。
庄子在《齐物论》中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天地与我同生,万物与我一体,哪来的彼与此?哪来的是与非?
他又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
“敖倪”就是傲视、轻视。
人一旦觉得自己对了,就开始傲视别人;一旦觉得自己赢了,就开始轻视输家。
可庄子说:不必。
不谴是非——不是不分是非,是不把是非挂在心上。
不傲万物——不是目中无物,是与万物平起平坐。
《庄子·天下篇》形容庄子的书“瑰玮而连犿无伤”,意思是奇崛壮美却无伤害之意。
一个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人,心中无伤人之念,亦无自伤之苦。
是非不入耳,输赢不上心——那不是麻木,是通透。
通透之后,才看得见天地之大,才装得下万物之美。
四、乘物游心,独与天游
庄子《逍遥游》中讲大鹏怒而飞,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但庄子真正逍遥的,不是大鹏的翅膀,是那颗“无待”的心。
“无待”就是不依赖——不依赖外物来定义自己,不依赖别人的评价来确认价值。
他说“乘物以游心”,驾驭万物,却不被万物驾驭;游于世间,却不困于世间。
人到中年,渐渐明白:不是世界变小了,是自己心变大了。
年轻时争的,如今看看不过一阵风;当年气的,回头想想不过一场梦。
庄子说“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
身如枯木,心如龙腾;沉默如渊,声如雷霆——那是怎样的从容与自在?
那份从容,就藏在“空心”里。
心放空了,风来了不被吹倒,雨来了不被淹没,是非来了从左耳进从右耳出,输赢来了看一眼便放下。
只留一份清明,如夜空中的孤月,照着自己走,也照着别人走。
人活到一定年纪,才慢慢明白庄子说的那八个字——“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那不是孤僻,是孤独之后的圆满;不是逃避,是看清之后的安放。
风吹到哪里都能安放好自己,因为风没有“我”要安放。
竹子空心才坚韧,因为空心才能弯而不折。
人心放空才从容,因为空心了,天地才能住进来。
是非不入耳,不是耳朵坏了,是心里有了定盘星。
输赢不上心,不是不求上进,是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赢”。
只留一份清明照着自己走——那份清明,就是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那扇门。
门开了,风就进来了;心空了,天地就满了。
余生很长,也很短。
愿你做一阵风,不问归处;愿你做一竿竹,虚心到底;愿你做一面镜,来去不留。如此,便不算辜负了庄子,也不算辜负了这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