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少有人看到弗尔丹斯克的建筑物时感到心情为之一振,但他 却是个例外。这儿的建筑很丑,可对他来说,它们虽不美,却比美 更高级:它们很对称。不论从哪个角度观赏,都让他心满意足。特 别是初次到这儿,他沿着宽阔的大道行驶着,两旁是间距均匀的冷杉。看到这一切,让他很平静,内心很安定。这儿会让他很满意。 现在这点已经确定无疑了。别人来这里都有自己的牵挂和承诺,或 者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升迁的机会。而他毫无羁绊,只需让自己满 意即可,并且他发现工作也特别有意思。一想到这一年的前景,他 不由得兴奋起来。
弗尔丹斯克没什么其他让人开心的地方。这座城市既没魅力, 也没什么地方特色,很粗矿,没有历史感。这儿最老的物件是一个 华丽而粗俗的大理石马槽,两侧由长着双翼的武士托起,而它的历 史也只能追溯到一战爆发前。夏天时,马仍旧在这里饮水。马在这 儿随处可见,用处广泛。它们不仅在周围数英里的田野中,还走在街道上,拉着一车车的蔬菜或是载着农民到镇上去,和那些灰色的 像沙丁鱼罐头似的轿车挤在一起。
公司提供的公寓还没有准备好,因此他在旅馆里住了三个星 期。他虽然只能喝着跑了气的啤酒,嚼着油腻黏软的香肠,盖着粗 糙的毛毯,用着又小又粗粮、散发着异味的棍状肥皂,但这里还有 点人气,可以弥补这一切。可是,当他终于搬进公寓时,他觉得仿 佛来到了死寂的月球表面。四个街区以合适的角度排列在那里,一 条平淡无奇的道路通向三英里之外的城镇,没有街坊邻里或是聚会 的地方,周围全是一片萝卜地。他刚来时,正值萝卜收获季节。两 个星期来,马车在田埂间缓慢地来回穿梭,可以看到农民拔起萝 卜,砍掉顶部,扔到马车上。马站在一旁,嚼着烂糟糟的干草。那 萝卜的气味像没有洗过的臭脚丫子,慢慢地透进房间,挥之不去。

但是每天上午也有些活动值得看看的。在第二个星期结束的 时候,田野和天空都被篝火照亮了。地面上也放了火,火焰四处乱 窜,就像掠过夜空的曳光弹。整个过程像过节一样,工人们拖家带 口来到这里,有的坐马车,有的开着破旧的房车,更多的骑着自行 车涌来,他们的孩子在篝火的火光中跳起奇异的舞蹈。呛人的烟味 总算把那臟菜味给驱散了。
第二天,烧焦的田地里仍在冒着烟,但是到十一点时,一场 大雨把火彻底扑灭了,随之也带走这里曾短暂停留的所有生命。然后,秋末转入初冬,周围一片死寂,他只在荒凉的田埂上看到过一两次野兔。落霜下雪之后,就连野兔也不见了。
但至少白雪让一切都亮堂起来。在初雪之后的一个早晨,他 躺在床上欣赏着屋顶上苍白的光辉。他拉开窗帘,心情大悦,原先 单调的灰褐色都被白色覆盖了。然而过了一阵子,赏雪也变得乏味 了,他开始急切地渴望色彩。在这个单色的世界里,他幻想着各种 颜色,想象着地中海、加利福尼亚这样有阳光照耀着的明亮多彩的 地方。而在这里,连人的衣服和皮肤都没有色彩。
可是他也并非不快乐,每天早上七点天还没亮他就骑车上班。 每周有三个晚上,他到一个呼吸、头发和衣服都散发着洋葱臭味的 胖女人那里上语言课。教室就是一间空办公室,上头的霓虹灯闪烁 着怪异的灯光。这门语言太难了,充满了刺耳的喉音,语法很复 杂。老师也教得不好,所以他们就像是被关起来和无可理喻的词汇 做搏斗的摔跤手。而窗外,雪一个劲地下着,让他昏昏欲睡。
不要上课的晚上,他总是去镇上的旅店酒吧,并不想找人作伴 或者聊天,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周围芸芸众生的忙碌生活。
他是在偶然之中发现安东尼咖啡馆的。乡村里的食物实在是太 倒胃口了,有时甚至很恶心;他常常不得不吐出一团团无法辨认的 肥肉,蔬菜、洋葱、绿色或者红色的卷心菜、萝卜和甘蓝,都硬邦 邦的,没有咸味,每盆菜里都漂着黏糊糊的丸子。他觉得自己越发
大便不规律,叶子胀气,满嘴汕腻、所以有时他索性几天不 t拼命地喝薄荷茶和柠懞茶•嚼一些水果,到饿得不行了才上 东西。有一次•他饿得半夜从超市里买回来一大罐浓缩牛奶, 用勺子舀来喝。
他的头发都长到了衣领那儿了,所以他就去理发,可那理发师 把他头发剪成了板寸,离脖子很远。牙疼了他也不敢去看牙医,还 长了满嘴的水泡。
尽管如此,他仍然算不上不开心。他不交朋友,可是和那些能和淺语的人聊天已经让他足够愉快了。一天下午,他因为过了几天半饥不饱的日子而胃饿得咕咕叫时,他的一个同事说,显然他还没有去安东尼咖啡馆。
“不管怎样,那里的食物不会向你抱怨的。”
几天后,由于其中一家宾馆外的人行道正在施工,他只得换 一条后面的路线走,却不想上了一条陌生的小巷,结果迷路了。可 就在那时,他发现了安东尼咖啡馆。这家咖啡馆的外观十分平淡无 ^他就差一点就直接走过去了。踏下三个台阶,就能到达门口。 烟雾水汽模糊了整座屋子,但还是能分辨出窗上方的招牌••安东尼 咖啡馆”几个大字。
他永远也忘不了他第一次打开门进入这家拥挤的咖啡馆时的 心情,第一次被那种气味熏倒,仿佛是掀开了一个沸腾大锅的锅盖子,怎么也忘不了那些味道:油烟味,啤酒味,香料味,男人的汗味,以及到处弥漫着的护发油的芬芳气味。
那一晚,他好像是第一次尝到食物的味道。没有菜单,也没 有选择。虽然宾馆和其他餐饮场所会精心展示出各种各样的美味佳 肴,但事实上大多菜都是永久缺货的。再说,不管什么菜吃起来都 差不多。
他点了一份香酥炸鱼,一碗醮有厚厚焦糖的法式洋葱汤和一 锅炖肉,可能是野兔肉,配上黄油面包和香辣红甘蓝。丰富的调味 品,细嫩的肉质,蔬菜烧得恰到好处,都让这些日常的食材上升了 一个档次。他用一片面包擦了一下盘子,面包新鲜、松软、湿润, 这和他渐渐习惯了的那团酸不拉几、灰不溜秋的东西简直有天壤 之别。
环顾四周,男人们要么在吸烟交谈,要么在饮酒作乐。他感到 有些格格不人,但也不是一点都不被欢迎。虽然他没有听到有人说英语,可他并没觉得自己是陌生人。随后他骑车返回公寓,虽然外 面寒风凜冽,可他的内心却暖洋洋的,好似受到了保护一样。这也 许是他刚刚吃下肚子的那些美味佳肴起了作用,但更多的是由于他 感觉自己终于冲破了某种阻碍,来到了这座看似暗淡而灰色的城市的核心,在这里有温暖,有欢乐和多姿多彩的生活。
从那以后,他几乎每晚都会去安东尼咖啡馆。吃饱喝足后,他 的身体开始长得饱满些了,皮肤‘天天变得光滑,身体也恢复了强 t不再俅以前那样臃肿不堪。
在十二月份一个寒冷的夜晚,有个女人来到咖啡馆,坐在离他 不远的地方。起先,他并没有特别注意到那个女人。不过一个女人 出规在这里还是挺引人注目的,因为这里除了老板娘会招待他们这 群g客外,没有其他女人来。当那个女人第二天晚上又孤身一人前 树,他注意到了她,并发现那个女人一直盯着他看。
现在他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店主问候时称其为英国人。他 郷里非常开心,有一天晚上他还被邀请一起玩纸牌,不过最终他 还是退出了,因为游戏的速度太快,争得很厉害,他跟不上,只能 坐在一边喝着咖啡旁观,推测着那些人用浓浓的当地口音在说着些 什么。
那里的食物一直都很棒,有时会有一大块烤肉,可能是猪肉 或是鹿肉。有一天晚上,还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一块布丁,是黑糖 蜜的,里面塞了西梅干和葡萄干。即使一周的汤和炖肉每晚都一 样,里面的香料或调味却总有着细微的改变,不会出现一成不变的单调。
那个女人在第一次露面的一周后,又来了,并里直接坐在他 的那一桌。她让人反感,又让人感到好奇,个子小小 的,脖子又粗又短好像要从肩膀沉下去似的,眼球外凸,睫毛的颜 色苍白得非常奇怪,像白化病人的那种睫毛。她的皮肤如同小孩子 般柔软透明,可也很苍白。他完全猜测不出她的年龄。
“英国人?”女人问道。
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直等着和你谈谈。”
他越过她头顶望向窗外,外面又飘起雪花。他该回家了,慢慢 地骑自行车回去。
“我想告诉你我的生活遭遇。”
她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在女人说话时,他感觉自己的能量 正在一点点被抽空,所以过了一会儿,他就仿佛要把头趴在木桌上 睡觉了。可是他并没有睡,而是静静地倾听着,女人那双苍白、外 凸的眼睛也直直地盯着他。
她是在沿海的一个小城镇里长大的,父亲是个在深海捕鱼的渔 民,性格很粗鲁,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并且还在搬运工具中失去了一条腿。随后不得不待在家里或是在码头附近蹒跚行走,内心充 满愤怒和怨恨。
在她十一岁时,母亲由于积劳成疾,疲惫不堪,又加上失望引 起的心理煎熬,不幸辞世了。于是,她作为六个孩子中最年长的一 个,不得不扮演母亲的角色。由于一些基因上的缺陷,造成了她外貌奇异,身体有些畸形,眼睛外凸以及彳艮少见的苍白。她用一种超脱的语气叙说着,仿佛她是一位医生,正在温和地探讨一个有意思的病例。
十五岁时,她离家来到弗尔丹斯克,在一家裁缝店里找了份工 作。她原想把自己的妹妹叫来,但这个妹妹那年冬天在她离开后就 死于肺炎。
“男孩们下海了,”她接着说,“我父亲喝醉了,掉下了码头。 这大概很意外。”
他觉察不出她是悲伤,还是想念她逝去的亲人,回忆她的过去和童年。她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他感到局促不安,但既留下来倾听,就得顺着她。晚上在安东尼咖啡馆获得的深深快乐巳经变味了。每次,走上通向咖啡馆的肮脏小路,他就开始不安起来。他一打开门,如果她不在,他心情大悦,转而和其他常客谈笑。她进来后,他就感到很压抑,那个夜晚 便毫无乐趣。他很讨厌不得不这样,又烦她老是粘着他,有一周多 不再去咖啡馆。他在上班的地方待到很晚,然后从市场买些芝士, 面包和腌鳟鱼,直接回公寓去。他还在努力地学习语言入门课,或者阅读已经放在办公室书架上多年的奇怪的英文作品选集,他不感兴趣。
处于反抗,他又回到安东尼咖啡馆。他怀念那里的食物,温 馨舒适的气氛。在那里,他不会像洞里的老鼠一样被赶走。女人不 在,他如释重负,欣莴若狂,从到弗尔丹斯克后第一次喝多了一 大概也是平生第一次喝多。他是个有克制力的人。

随后,他离开了将近三周,到东边五百英里远的矿山和油田考 察。那里终日几无光照,狂风肆虐着他,他想,他要发疯了。那里 的人们为生活所苦,愁容满面,性格内向。他也难以理解他们刺耳的地方口音。
弗尔丹斯克看起来生机勃勃,热情好客。他满怀喜悦回到现在 已经很熟悉的街道,就像回家来了。但到安东尼咖啡馆去,这种回家的感觉更强。他要给每个人买杯啤酒,庆贺他的归来。
他立刻看到了那个女人。透过一片烟雾和水汽,只见她坐在远 处一个角落里,自他一进门便看着他。他去了咖啡馆离她最远的角 落。为什么不这样呢?他又不认识她,没有任何义务。
她在上汤的时候走到他桌旁,滑坐在木凳上,背靠着墙,盯着 他的脸,看着他每次举起勺子喝汤。这次也是洋葱汤,又浓又油, 表面漂浮着几缕芝士。他吃得太快,汤又太烫,烫出了眼泪。她继 续盯着他。桌上有盘绿色的腌菜,她不时吃上一个。他很生气,他 恨她,这个晚上毁掉了。
“你想要我怎么样?”他把勺子搁在空碗里问道。
他几乎没和人说过一句话,而一直是这个女人在单方面地诉说。
“你到底想要什么?”
“结婚。”
她本可能会说“炖肉”、“咖啡”或者“钱”。
“结婚。”
这时,一阵大笑声从咖啡厅的另一端传来,一群男人边笑边用拳头敲着桌面。空碗已经被端走了,他面前又放了一盘平常的炖 菜,热气腾腾的鼠尾草和红辣椒闻起来有股土腥味。
他把面包撕成一块块的。他吓坏了。他甚至想干脆扔下食物离 开算了。而她又开始用她那双死鱼眼盯着他。
她是计划好了的,精心设计了每一个细节。她说她在上班的时 候,晚上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都有大量的时间来思考。她在几个 月前就有了这个念头,然后每一天都尽可能仔细地把它再过一遍。 她不是想要个仅仅是和她住在一起的丈夫——说到这里,她轻蔑地 摇了摇头。她说她已经在她的同事和邻居中看到过太多这样的丈夫 了,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这里。这些男人没一个好的;他们不M 脾气暴躁、吹毛求疵、残忍狠毒,就是“一团大草包”。她想离开 这里。继续留在弗尔丹斯克,对她来说毫无未来可言,只是年复一 年地裁剪着,孤独着,慢慢老去。为自己安排一段婚姻则成了她逃 离的一个希望。她想找一个时常来这个城市工作的英国人或者灾闻 人,就像他这样的,然后以结婚为名义跟他回国,然后马上离开他,从此开始自己全新的独立生活。
“有人曾经这么做过她简单解释道,“那我为什么不吋以? 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做?”
他感觉自己开始大量地出汗,衣领里面都被汗水浸湿了,衬衫湿哒哒地黏在背上。他用衣袖擦了擦前额的汗水。除了因为咖啡馆 里太热,还有他飞快吞下的食物又烫又辣,但主要是她说的话让他 汗流不止,她荒唐的想法,险恶的建议,让他不知道如何应付。
“这没什么困难的。我们等到六月,一起去旅游。我们可以在 英国的伦敦或者其他某个地方结婚——地点随你喜欢。当然,只是 去官员那里登记一下,不需要找牧师,我们这种情况找牧师是不对 的。然后,我们就可以分开了。这还不简单吗?”
这既表现出她疯狂的固执,也显出她理智的冷静。她知道。对于自己可能提出的每一条反对理由,她都会给出一个相应的解答和反驳。他也能预料到。
那他为什么还要争论呢?他甚至不去讨论这件事,这毫无意 义。他不会干的。她的整个想法都令他反感,甚至令他作呕。这件 事完全没有可能。他几乎感受到了暴力。
她十分镇定地坐在那儿,搅拌着咖啡和朗姆酒,显得不慌不忙。她长了两颗疣,一颗在下巴下面,另一颗在左耳附近,又粉又
卷的就好像小蘑燕帽的下沿。他粗鲁地把椅子往后一推,从餐桌边 上站起来,一边数了些钱出来。身上的汗让他感到滑溜溜的,非常 不舒服,衣服里的身体燥热无比。
“你提的要求我办不到。完全没可能。你应该去找其他人—— 如果你找得到的话。要不然就这样。对,就这样。”
他转身快步走出咖啡厅。她像是用石蜡做的,一动不动,一声 不吭。室外尽管寒风凛冽,可他依然感到自己在出汗。他的双手在 颤抖。
他没有让这件事影响到他的工作。但是一天中他偶尔会想起 她,就好像她一直潜藏在他的脑海中,如同某些暂时被遗忘的名 字,之后他就会想起她矮胖的身影和那张脸。他为她感到内疚,也 对自己的言行感到愤怒。他不想为了躲避她而迫使自己长时间不去 安东尼咖啡馆。他在公寓里待了几个晚上,又去宾馆的酒吧过了一夜,后来还是回到咖啡厅。

但她并没有出现。六天后,他开始觉得安全了。他本想可以向 他们打听她,因为他确信酒吧里的当地人都认识她。怕尴尬,也不 敢与命运作对,他还是噤声了,甚至他觉得他完全能让这些人理解 他的意思,但是那样他就不得不提起她,这样一来,他或许会在现 实中以某种可怕的方式想起她。
在接下来的星期日,她找上他的公寓来了。门铃响起时,他就 猜到门外一定是她。那铃声既不协调,又很烦人,仿佛一首令人不 适的小调。那会儿他正在打扫卫生呢:地板上是真空吸尘器和各种 刷子,他呆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没有人来过这儿,他也没看到 过什么邻居。但这些都不重要。而是她的出现,她来诱惑他,不停 地来骚扰他,此时还正等在楼梯口,这一切都让他感觉糟透了。
“你怎么知道哪里能找到我?没人知道这儿的地址。”
“我有天晚上跟踪过你。”
她穿着靴子,外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风衣。那件风衣看上去就 像是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和她的身材极其不配。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会同意你的要求的。绝对不可能,就这样吧。”
她没有做出回应,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让他要么当着她的面 把门关上,要么就请她进屋。
她坐在棕色人造皮沙发的边沿上,开始说话,不是乞求他或为 自己辩护,只是简单地重述着她的经历,语气单调,然后把她希望 离开弗尔丹斯克的理由和她对新生活的向往又讲了一遍。他先是在 小房间里慢慢踱着步,然后停在窗前向外看去,只见那白雪皑皑的 田野上,既没有树木,也没有藩篱,只是不断地向远方延伸,边际 最终和地平线模糊地融为一体。他能感到她正盯着他的后背,这让他又生气又害怕。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就冲出这个公寓,跑过硬邦 邦的雪地,逃得远远的。
要不他会杀了她。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不说了,再过了会儿,她就走了。 尽管一段时间内,这个房间里还留有她的气息,毫无笑容,冷漠无情。他站在那里,没有点亮油灯,只是看着屋外的白雪。这里从来 看不见星星,更没有明亮的月光,有的只是在白天溜出天空的那一 刻起,不断积聚的灰暗。他不知道她是走来的,还是骑车来的。后 来,为了不再想到她,他找来了纸笔给英国的一个熟人写了一封长 信。那个人曾和他一起上学,多年之后两人又偶然相遇,当时他正 牵着一只灰狗走在一片荒原上。他们俩从事同样的工作。要不是今 天发生这样的事,他是不会想起要给他写信的,或者说给其他任何 人写信的。
那天晚上,他总是不停地梦见她,这使他有些恼怒。他有一周 没去安东尼咖啡馆了,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鱼馆,那里炸食物 的油让他吃了之后消化不良。
有一天,他下班时,她在门口等他,她穿着那件直挺挺的大衣 站在雪地里,两只凸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没有和她打招呼, 转身向自行车架走去。
“我做了晚饭,我是个好厨子,我带你到我那里去。”
“不去。”
“就在河边上,跟在我后面,要不然你肯定到不了。”
她那辆自行车斜靠在栏杆上,是辆高把的老式自行车,她骑在 上面活像个马戏团的演员,十分可笑,又小又矮,看不到脖子,那 件灰色的上衣一直盖到沉重的靴子上沿。
“不干。”
但他还是很好奇,想知道她是怎样生活的,而且他已经饿了。 他想想,就让她当次傻瓜吧,让她为他白做一顿饭,这让他感到有 些不可一世,因为他不会给她以任何回报。
冰冷的雨夹雪像松针一样打在他的脸上,但他仍然挣扎着向前 看着,只见她转过街角,滑下通向河边的小巷子,他努力跟上她。
房间里冷飕飕的,和她的相貌一样,让他感到压迫甚至是窒 息。房子里只有一小片生活区,在用帘子遮住的地方摆放着一个水 槽和炊具。她和其他租客共用两层楼下的洗手间和浴室,楼梯间、 楼道里、房间里都弥漫着烹调肉食和洋葱的气味。
他虽然个子不高,但行走在这样过度拥挤的室内,仍然像个笨 拙的大巨人。椅子、発子和小桌子都用带有珠子和刺绣的布条装饰 起来,墙上这里或那里都钉着布,小垫子堆成一堆,还有散落的一 堆装饰品,至少有一半都已经破裂或者是损坏了。他想象着她怎样 像松鼠一样把这一切积攒起来,用东西把她的周围空间都填满,把她自己圈在里面。总之,这房间让他恐慌。
她显然不是一个好厨师,肉烧得太老,洋葱块半生,他感到 那食物堵在胸口难以下咽。她又谈论起她的计划,她说会把所有东 西都装在运茶的箱子里提前装船运走,她不能忍受在开始新生活时 没有她自己的东西,然后她和他会飞到英国,在英国他可以立刻安 排婚姻登记,这不会花彳艮多周时间的,因为她的文件已经安排就绪 了。此时,他发现自己在争论相关法律和规定,甚至连她入境都很 困难。
“这是不可能的,你根本不懂,不可能的。”
“对我而言,就是去你的国家,和你结婚,这些都是可能的。”
“不!”
“为什么说不?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叫喊道,“你应该做这事,这对你没什么,这根本不会给你带来什么不方便的。”
“不行。”
他知道那些装满可怕的破装饰品、珠饰帘子和垫子的箱子会被 直接送到他的家里,等在那里,然后她会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些东西会占据他的房间,让他原本整洁的家居生活弄得乌烟瘴 气,把现有的空间和秩序搞得一团糟。她会待在他的桌边,他的厨 房,盯着他,不停地盯着他。她会用某种方式图谋嫁给他,而且一 旦成功了,她就永不离开了。
“我没有别的机会,我不再年轻了。这是我过上新生活的唯〜 出路,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这一次,他真的逃走了,他冲出房间,飞快地走下昏暗的楼 梯。他一路上都不回头。但很长时间以来,他脑海中一直浮现那个 意象:一个白皮肤的女人,板着脸,蹲在幽闭的房间里,周围都是 恶心的剩肉。他从未见她笑过。

她并没有追赶他,但他还是听见了,她在他下楼时对他大声喊 叫着,然后打开窗户,愤怒地大声尖叫着,谴责他。
他花了两天才离开弗尔丹斯克。他以母亲重病为由,对此没有人怀疑。那时,他就像个逃亡的人一样溜来溜去,上班的时候总是 走弯路,而且从不在同一个时间去上班。他对自己被人赶了出来非 常气愤,但最令他悲伤的是,当他在有一半都是空着的机场候机厅 里度过最后一个钟头时,他想起了安东尼咖啡馆,想起了那种让他 快乐的温暧。 ~
飞机上的食物简直就是乡村的剩菜,索然无味的冷脆骨拌着 辣椒粉,配上带水的卷心菜和酸面包。但他还是把这些食物吃完 了,为自己能够一人单独回家而松了口气,因为他刚才还害怕在机 场看见她,穿着硬邦邦的灰大衣在机场等着他,两只眼睛不停地盯着他。
英格兰的天气很温和。一股温暖潮湿的风吹散了停机坪上弥漫的柴油气味,他感到如释重负,几乎是开心极了。
房间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冷冰冰的,井然有序,空荡荡 的。窗帘齐齐地垂下,书本整齐地摆在架子上,书脊和书脊对齐。 他关上了门。
此时,一种恐怖得令人绝望的孤独突然涌上他的心头,即使房 间里如此寂静,他的耳中仍回荡着一种空虚。她的孤独埋在那混乱 的房间里,淹没在布条中,而他的孤独像白骨一般赤裸裸地暴露在 这空里。只有在安东尼咖啡馆的夜里,他们两个才能摆脱各自的 孤独。
她不会离开他的脑海的。他坐在椅子里,想象着她,似乎透过 窗户甚至是他房间的墙壁,看到她坐在他的桌旁正对着他。他不想 要她,他恨她。
几天后,他到卖报人那里买了一份报纸和几本杂志,回到家 里,开始浏览,希望找个婚介所地址,介绍个外国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