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的酒是冷的，烈酒。可他的血是热的。

王羽坐在那里，一个人。酒馆里人声喧哗，邻桌有人说起李小龙，说起《唐山大兄》的票房如何惊人。他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右手修长有力，握着酒杯的姿势很好看。这只手曾握过刀，银幕上的刀；也曾握过剑，真正的剑；还曾握过一沓纸——薄薄的，签着名字的，价值连城的合约。

邵氏大楼的墙很高，守卫很森严。但那晚王羽翻了进去。他像一道影子，又像一阵风，穿过走廊、楼梯、办公室。没有人看见他，或者说，看见他的人都不愿记住。他是王羽，是“独臂刀”，是香港影坛第一个破百万票房的侠客。这样的人做事，旁人只有看着的份。

合约到手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是许多人的命运，也是他的。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守卫正靠着墙打瞌睡。王羽没有惊动他。

“独臂刀”原本叫方刚，是张彻镜头下的断臂少年，侠骨柔情，忍辱负重。王羽演他的时候，用的是一条左臂。银幕上，他单手持刀，血战到底。银幕下，他两条手臂完好，却比断臂的人更无所畏惧。

他拍了许多古龙的戏。《流星蝴蝶剑》里的孟星魂，《天涯明月刀》里的傅红雪。古龙笔下的人物都孤独，可王羽站在镜头前的时候，那种孤独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正在江湖里走过一遭的人。黑道白道，他都认得；恩仇快意，他都懂得。古龙欣赏他，两人时常对饮。古龙说酒是穿肠毒药，王羽便笑着举起杯：“毒药也好，至少醉的时候，人是快活的。”

可后来有了一部电影，叫《独臂刀大战楚门九子》。楚门九子——那是古龙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人物。李寻欢、楚留香、陆小凤、萧十一郎……九个名字，九个传奇。王羽的独臂刀一横，银幕上刀光闪过，九条性命，尽数了结。古龙看到剧本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可他终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王羽的脾气，知道这个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天拍完最后一场戏，九具“尸体”横陈在地，王羽站在中间，手里握着刀。导演喊“卡”的时候，他忽然沉默了很久。片场的人都不敢说话，只看着他的背影。后来他转过身来，脸上有笑意，很淡：“收工。”

江湖上很多人怕他，很多人敬他，也有很多人恨他。可无论如何，王羽就是王羽。他可以为了朋友一句话，带着兄弟杀进别人的地盘；也可以为了一个承诺，把到手的利益拱手让人。他重义气，轻生死，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有一年他在酒店里遇到对头，对方有十几个人。他只有一个人，却逼退了他们。事后有人问他凭什么，他想了想，说：“他们怕我，不是怕我的人，是怕我的名字。”

名字很重要。王羽这个名字，代表了一个时代。那个时代里，武侠片刚刚兴起，李小龙还在好莱坞跑龙套，王羽的独臂刀已经斩下百万票房。那个时代里，江湖还讲规矩，义气还不是空话。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后来王羽老了。他的手依旧稳，可握刀的机会越来越少。有人请他重出江湖，他摆摆手：“让年轻人去闯。”他坐在那里喝酒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像刀锋上的寒光。

很多人都忘了，忘了那个独臂的少年，忘了那场票房的奇迹，忘了邵氏大楼里那道黑色的影子。可只要有人提起“大侠”两个字，总会有个声音说：

“王羽。”

——那是一个时代的刀光。至今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