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方寸,山海万里;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心如渊,古今同叹》
兄弟尚路人,何况市井俦。
方寸藏山海,对面隔九丘。
花繁终有谢,松老自千秋。
管鲍骨已朽,谁人继此游?
夜半读邵子《人心》,窗外月冷星稀,忽觉千年旧句如寒刃剔骨——“弟兄尚路人,它人安可从。人心方寸间,山海几千里。”寥寥二十字,道尽世间凉薄。邵雍居洛阳安乐窝,以“观物”之心看破人情,却终究未能看透人心。这一叹,从北宋叹到今朝,从洛阳叹到天涯。
一、方寸与山海:人心之险,甚于山川
《庄子》有言:“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又曰:“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方寸之间,本不过一拳之地,何以藏得下千山万水、万里波涛?邵雍答曰:“人心方寸间,山海几千里。”
李白亦曾叹:“他人方寸间,山海几千重。”两位诗哲,隔三百年而同心。人心之隔,比山层叠,比雾迷障。对面笑语盈盈,心中却隔着九嶷峰——“轻言托朋友,对面九嶷峰”。九嶷者,舜帝所葬之地。以圣人之地喻人心之遥,其悲可知。
人藏其心,不可测度。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春秋战国,父子相残、手足相杀;今之世道,当面称兄、转身道弟。千年易过,人心未改。邵雍写此诗,非徒叹人情冷暖,实叹人心不能“允执厥中”——离卦心代替了乾卦心,欲望掩蔽了本心,方寸之地遂成山海之遥。
二、繁花与青松:多言必失,守静者久
“多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花开千朵,炫目一时,风雨一来,委地成泥。桃李虽艳,终不如松柏之四时常青、岁寒不凋。
此句非独言草木,乃言人心。巧言令色者,鲜矣仁——花言巧语愈多,真心愈少。轻言托付者,其诺必轻。松则不然,不言不语,立于崖畔,任它霜雪漫天,不改其节。
《论语》云:“刚毅木讷近仁。”繁华易落,质朴难朽。世人多慕桃李之绚烂,谁肯守青松之寂寞?交友如此,做人亦然。那些轻易说出口的誓言,往往随风而散;而那些沉默如松的人,反在岁月深处站成了风景。
三、管鲍与今人:千古知音,何处可寻
“管鲍死已久,何人继其踪。”此句最是椎心。
管仲与鲍叔牙,少时游,鲍叔知管仲之贤。管仲贫,分财多自取,鲍叔不以为贪;管仲谋事屡败,鲍叔不以为愚;管仲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为不肖。及至管仲射中公子小白衣带钩,鲍叔仍力荐其为相。管仲叹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一“知”字,重若千钧。
世间酒肉之交多如牛毛,肝胆相照者凤毛麟角。《史记》载常山王与成安君为刎颈之交,终相禽灭——“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连刎颈之交尚且如此,况泛泛之交乎?
邵雍写此诗,非徒伤古人之不再,实伤今人之不能。管鲍之“知”,不在富贵时相随,而在贫贱时相知;不在顺境中共饮,而在逆境中不弃。今人交友,多求利不求心,多慕名不慕德。管鲍已矣,谁人能继?
邵雍居安乐窝,以“以物观物”之法观天下,终究观不透人心这方寸之地。不是他智慧不够,而是人心本就如山海般深不可测。
千年后的今夜,我重读此诗,忽觉邵子就坐在对面,白发萧然,目光如炬。他问我:兄弟尚路人乎?朋友可托付乎?管鲍之后,何人继踪?
我无言以对。
窗外仍是那个月亮,照着洛阳的安乐窝,也照着我这夜半读书人。人心方寸间,山海几千里——这距离,千年未变,万里如一。
惟愿你我,于这山海之间,还能守住一寸真心;于这繁花世间,还能做一株不言的青松。管鲍虽死,其踪未必绝——知音虽少,未必不存在于你我身边。只是需要一双慧眼去识,一颗真心去待。
夜已深,搁笔长叹。邵子有灵,当与我同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