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一道圣旨送进了潼关。哥舒翰读完，据《资治通鉴》所载，当场痛哭。他手握二十万兵马，据守着关中门户，叛军在外打了将近半年，连关门都没摸着。就在这个节点，皇帝下令他出关进攻。哥舒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圣旨不是可以还回去的东西。
 
安禄山在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起兵，兵锋极快，河北各州望风而降，次年正月便攻入洛阳，随后挥师西进，剑指长安。朝廷这边慌了手脚，紧急征调各路兵马，任命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带兵坐镇潼关。
 
潼关这个地方，险在地形。北临黄河，南依秦岭，中间一条官道，宽不过数里。叛军无论兵力多寡，出了函谷，到了这里，就只能排队往里钻，而守关一方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从战略角度看，只要关门不开，叛军没有绕道的可能，西进就是一句空话。
 
但哥舒翰接手的，并不是一支随时可以出击的精锐。据《旧唐书·哥舒翰传》，当时凑起来的二十余万兵马，相当一部分是仓促招募的新兵，真正有过实战经验的老卒比例有限。
 
装备、训练、协调，都是短板。哥舒翰到任之后，选择了稳扎稳打，闭关不出，把重心放在整顿军务上，同时等待各地勤王之师逐步到位，拉长战线消耗叛军。这个判断本身，在当时的战局下有相当的合理性。
 
对面叛军的情况，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好。
 
安禄山拿下洛阳之后，兵力分散，河北各地的唐军还未完全瓦解，后方并不稳固。
 
叛军在函谷方向的主将崔乾祐，据《资治通鉴》所载，有意在潼关以东的灵宝一带布置示弱之态，故意让探子带回"叛军兵少且弱"的消息，诱使唐军轻敌出击。
 
那道坑人的情报，很快就流传到了长安。
 
长安城里，催促哥舒翰出战的声音越来越响。声音的主要来源，是杨国忠。
 
杨国忠是杨贵妃的族兄，当时任右相，是朝廷实际上的政务主理人。他与哥舒翰之间的关系，早年就不算融洽。哥舒翰手握重兵、声望在外，杨国忠对这样的武将天然地感到不安。
 
据《资治通鉴》等史料，杨国忠曾向唐玄宗进言，称哥舒翰久守不战、坐拥兵力却迟迟不动，言语间对哥舒翰的动机存在暗示。
 
此外，杨国忠还在潼关以南自行招募了一支兵马，用来防备……什么，史书没有直说，但意思并不难懂。
 
唐玄宗本人这段时间也坐不住了。叛军起兵已将近半年，长安城里人心浮动，皇帝想要看到一个进攻的姿态。
 
哥舒翰接连上书陈述坚守的理由，奏折到了长安，经过层层周转，皇帝那边收到的判断却是出战有把握。
 
圣旨一道接一道地来。
 
哥舒翰最终无法再拖。天宝十五载六月初，唐军开关出击，向灵宝方向推进。崔乾祐的部队提前占据了灵宝西原以南的有利地形，山势与黄河之间的官道极为狭窄，大队人马在这种地形里根本展不开阵势。
 
唐军前部陷入混乱，火攻随即而来，军队拥挤在山道与河岸之间，伤亡惨重，溃兵互相踩踏，堕入黄河者不计其数。
 
这一战，史称"灵宝之败"，是安史之乱初期唐军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野战。
 
溃败消息传至长安，唐玄宗出逃蜀地，潼关随即失守。哥舒翰在部下哗变中被俘，后降于燕军，不久被杀，时间和具体经过，新旧唐书与《资治通鉴》的记载稍有出入，但结局一致。
 
灵宝之战复盘起来，后人争议的焦点往往集中在"谁该为此负责"上，杨国忠总是最先被点名的那个。但有一个细节容易被忽略：哥舒翰出战前，据《资治通鉴》，已因早年中风落下病根，身体状况很差，临战时几乎无法正常骑马指挥。
 
一个抱病的主帅，一支未经充分整训的兵马，一条事先已被设伏的山道。
 
出关那天，哥舒翰究竟在想什么，史书没有记下来。只留下了他在圣旨到达时的那一场痛哭。
 
参考资料： 1.《资治通鉴》卷218，北宋·司马光主编，中华书局点校本 2.《旧唐书·哥舒翰传》，后晋·刘昫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3. 王寿南《唐代藩镇与中央关系之研究》，大化书局，197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