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路上，车行如舟
忽自光海入雨帘
未及收神
已从一片灿烂跌进了一片迷濛——
天上那个太阳还明晃晃挂着
雨却不知从何处而来
像是光阴忽然撕开一道口子
漏出些前世的清凉来

有雨珠砸在襟前
洇开些深色的小朵
抬头，日轮仍端坐中天
仿佛不知自己正照耀着这雨
又仿佛这雨本就是因了它照耀而来的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此刻东与西在车轮下合拢
晴和雨在肩头上交融
倒应了那句“身似浮云，心如飞絮”
原来人在途中便是一场行走的禅——
前一刻还晒着唐宋的光
后一刻便淋着明清的雨
再转个弯
又撞进一片干干净净的晴朗之中了

再行数里，云散雨收
阳光复又倾泻如瀑
方才淋湿的衣袖已蒸出些许淡淡的水汽
恍若旧梦里从未干过的那场梅雨
正在今生慢慢地晾晒
东坡说“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原来他说的竟是这等疾驰而过的光阴
晴也罢，雨也罢
都只是车窗外交替拂过的两重帘幕而已
而帘幕后头坐着个不晴不雨的自己

车马不停
光与雨在身后聚散
古人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水穷处未必是溪涧尽头
这云起之时也未必就是在天上呢
譬如此刻
光到极处便生雨
雨到浓时又透光
也不过是天地在呼吸之间偶然打了个喷嚏
柳宗元说“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
大约便是这般感受——
人在疾驰中忽然静止
晴雨在身外翻覆
心底却又澄明如初了

及近到家
夕阳正把雨的残迹染成琥珀色
方才那场雨仿佛从未下过
又仿佛下了千年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此刻无瓦也无旗
却觉得满袖的风都是湿的
满襟的光都是旧的
疾驰过晴雨的人终是要停在自己影子里的——那影子不长不短
正是一段晴雨交替的时光
生生被西风剪成了归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