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淡淡,且敬且惜》
天地一逆旅,光阴百代客。
浮生若梦寐,为欢能几何?
晨昏迭相送,烟火自往还。
不恋昨日事,不惧明日寒。
寻常即至味,细碎亦斑斓。
且敬且珍惜,心闲身自安。
昔者李太白夜宴桃李之园,仰天而叹曰:“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此语一出,千古同悲。
然悲复何益?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醒耶梦耶,孰能辨之?唯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吾尝观屠羊说之事。楚昭王失国,说以屠羊之贱随于王侧。及昭王返国,将赏从者,说三辞不受,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终归市井,复操刀俎。
此非淡泊,乃真开悟也。
浮生淡淡,不在远山古寺,不在青灯黄卷,恰在屠羊之肆、烟火之巷。
一、晨昏烟火,即是道场
晨往东皋,草露未晞;暮看烟火,负担来归。
一日之中,最寻常者莫过晨昏。然最玄妙者,亦莫过晨昏。
孔子立于川上,见水流不息,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昼夜不舍,便是光阴之本性。晨昏交替,非悲欢所能改易;烟火往来,莫辜负此刻一分。
何必问悲欢几程?
昔日车马邮件皆迟,一生只够爱一人。今人指尖瞬息万里,反倒不知珍惜眼前之温存。
吾友尝问曰:“何以度日?”
答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友愕然:“此何人不会?”
笑曰:“正因人人会,故人人不会——吃饭时千般计较,睡觉时万般思量,此所谓不会也。”
寻常日子,宜欢喜。
不必盛大,细碎就好。
二、不恋昨日,不惧明日
曾国藩有言:“既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迎。”
寥寥十二字,道尽平生修为。
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执着不放,犹如手握流沙,愈紧愈失。陶潜诗云:“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光阴既不肯等人,人又何必苦苦追忆光阴?
明日之事,譬如明日生。忧虑惶恐,犹如杞人忧天,徒增烦扰。岳飞壮怀激烈,犹叹“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悲切尚在空处,何不珍惜眼前一寸光阴?
不恋昨日未竞,不惧明日未明。
此非消极,乃大积极也。唯有放下昨日之包袱,卸下明日之惶恐,方能全心全意活在今朝。
《了凡四训》云:“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今日之生,便是全部之生。
三、细碎光阴,即是大美
沈复著《浮生六记》,记闺房之乐、闲情之趣。其与妻芸娘,“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
雪夜生暖炉,促足相依偎,静闻雪落无痕。
此等光景,何尝盛大?不过一炉、一室、二人而已。然千年之后,读之犹觉温润动人。
生命给予什么,就享受什么。
不必问这给予是丰是俭、是甘是苦。
苏轼贬谪黄州,于东坡垦荒种菜,写下了“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句子。风雨也罢,晴日也罢,不过寻常。
寻常之中,照见光阴本味。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生所需,其实甚少。所求太多,反失其真。
四、且敬且惜,心闲自安
敬者何?敬这晨昏之有序,敬这烟火之温暖,敬这浮生之短暂。
惜者何?惜这当下之真切,惜这身边之亲人,惜这每一寸不可复得的光阴。
浮生淡淡,不是寡淡,是淡中有味。
且敬且惜,不是拘谨,是敬中有爱。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遣大夫来请,许以国政。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此所谓开悟——知其贵不如知其适,知其荣不如知其安。
浮生若梦,然梦中之花亦曾开,梦中之月亦曾明,梦中之人亦曾笑。
不必因梦之虚幻而否定梦之真实。
生命给予什么,就享受什么。不必盛大,细碎就好。日子如常,宜欢喜。一生赤诚,且深爱。
晨昏交替,不问悲欢几程;烟火往来,莫错付此刻一分。
不恋昨日未竞,不惧明日未明。
照见寻常,照见光阴本味。
浮生淡淡,且敬且惜——此八字,便是人间最深的开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