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美国,一位西部猎人这样写道:
山地狼,尤其是平原上的郊狼,在见到人类时,比其他任何野兽都更不感到畏惧。有一次,我在普拉特河(Platte)的一条支流旁露营,当时正下着大雪。我在篝火上堆了满满一堆木柴,确保能烧到天亮,随后便裹着毯子躺下休息。半夜里,我被刺骨的寒意冻醒,转身看向那团燃烧得明亮欢快的篝火,眼前的一幕令我大为惊愕:一只硕大的灰狼正静静地坐在火堆前,双眼紧闭,脑袋因极度困倦而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尽管我经常看到狼对篝火毫不在意,甚至敢凑到离火堆仅几英尺远的地方去抢食遗留的肉屑,但我从未见过或听说过有狼会为了取暖而如此近距离地靠近火堆。不过,我静静地观察了它一会儿,没有惊动这只野兽,随后便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任由它安然享受那温暖的火光。
说来也不足为奇,因为这些动物甚至经常会去啃咬那些被当作枕头垫在人头下的马鞍皮带。
当我调转马头离开派克峰(Pike's Peak)时,心中颇为不舍,既留恋那段虽然孤独却别有滋味的山居生活,也不止一次地想过重返巴尤萨拉多(Bayou Salado) ——那个我曾尽情享受狩猎乐趣的地方。尽管身处这般境地,我难免会感到孤独——毕竟,周围环绕着大自然那宏伟壮丽却又透着冷峻威严的景象,相比之下,我这个在巨影下踯躅的凡夫俗子是多么微不足道。然而,那种彻底摆脱尘世烦扰的自由感,却又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这种感觉仿佛让我的身心筋骨都舒展开来,使我变得像橡胶球一样充满活力与弹性,心境更是悠然自得。我甚至不再担心会遭遇印第安人剥头皮的袭击,那种安之若素的心态,就好像我正坐在百老汇的阿斯特酒店临街窗边一样。作为一个四海为家的人,无论落脚何处,我总能赋予那个栖身之所家的温馨与特质;每当结束了一整天艰苦的狩猎回到营地,看到那些被束住双腿、在周围悠闲吃草的牲口,我心中便会涌起一股喜悦,那份亲切感丝毫不亚于身处文明社会,享受舒适家居生活时的惬意。
顺便提一句,当为了维持生计而不得不猎杀猎物时,我的狩猎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旦狩猎的目的是为了填满粮仓——即在“饱餐一顿”与“忍饥挨饿”之间做出抉择——猎杀鹿和野牛便不再仅仅是消遣娱乐了。尽管我曾是个狂热的猎人,但我敢问心无愧地说,除非确需肉食,否则我从未滥杀过鹿或野牛;这种对野生动物的体恤之心,在那些完全依赖猎物为生的山民中是普遍存在的。尽管可能会被指责为野蛮,但我必须承认,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是在遥远西部的荒野中度过的;每当回想起在巴尤萨拉多(Bayou Salado) 独自露营的日子,我总是充满愉悦——那时,身边没有比我的步枪更忠实的朋友了,也没有比我的马、骡子或每晚为我们“献唱”的郊狼更亲密的伙伴了。篝火上堆着充足的干松木,欢快的火焰直冲云霄,照亮了远近的山谷,也映照出那些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拴在桩旁休息的牲畜。我盘腿而坐,享受着那宜人的温暖,嘴里叼着烟斗,注视着袅袅升起的蓝烟,在烟雾缭绕中构筑着空中楼阁,并从那变幻莫测的烟雾中,仿佛看到了远方亲友的身影,以此排遣荒野中的孤寂。我从未想过用这般自由的时光去换取文明社会的种种奢华;尽管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反常或不可思议,但山间猎人的生活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我相信,即便是一个最讲究文明礼仪的人,一旦尝到了那种无拘无束、远离尘世烦恼的自由滋味,便绝不会不怀念那段时光;当他被迫重返定居点过起单调乏味的生活时,定会追悔莫及,并不断叹息,渴望能再次重温那山野生活的乐趣与魅力。在寒冷的冬夜,没有什么比营火那令人愉悦的熊熊烈焰更具社交氛围、更暖人心房了。同样,也没有什么比那些心思单纯的山地猎人的粗犷谈吐更富有趣味或启迪意义的了。由于他们终日与险境和困苦为伴,日常闲谈的话题尽是惊心动魄的冒险经历。那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平淡事实的叙述,对于不了解这种生活的人而言,却宛如扣人心弦的传奇故事。这些猎人以天为幕,靠手中的步枪获取衣食,不向任何人称臣纳贡,正如他们追逐的猎物一般自由自在。
——读这些人的文字,那种感觉,就像读陶渊明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