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二月，一道凌迟处死的谕旨从紫禁城发出，让整个朝廷都噤了声。

被判这道极刑的，是满洲出身的参赞大臣额尔登额。翻遍大清一朝，满人官员里挨过凌迟的，找不出第二个。皇帝没有手软，因为死的那个人，是他亲自器重的明瑞。

这件事，得从一场打了很久、打得很难看的仗说起。

云南边境以南，有个叫缅甸的地方。乾隆年间，缅甸屡屡侵扰云南边境，杀掠边民，地方官府应付不来，奏报一封接一封送进京城。乾隆拍了板：打。

前两次出兵，折损不少，没捞到什么像样的战果。乾隆咽不下这口气，乾隆三十二年，他把目光投向了明瑞。

明瑞出身富察氏，是孝贤皇后的娘家，傅恒的侄辈。这个出身放在旁人身上，顶多是个起点高一点的富贵闲人。但明瑞不一样，他把自己的本事都打出来了。西域战事里，他跟着大军屡立战功，不是靠祖上荫庇混日子的那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绩。乾隆擢他为伊犁将军，边疆那几年，政绩有目共睹。

皇帝信他，把这场仗交给了他。

乾隆三十二年秋，明瑞以云贵总督身份统兵出征，分两路南下，深入缅甸腹地。最初一段，打得颇为顺手，连克数处，推进很快。乾隆在京城收到捷报，心情不错。

但缅甸不是西域。

西域是平原和草地，骑兵纵横，是清军擅长的战场。缅甸是丛林，是山地，是瘴气弥漫、道路难行的蛮荒之地。清军的优势在这里大打折扣，后勤补给跟不上，士卒水土不服，减员严重。加上缅甸军队熟悉地形，专打埋伏，清军越打越吃力。

乾隆三十三年初，局势急转直下。

明瑞的主力在木邦一带遭到缅军重重围困，粮道被截，援军迟迟不至。他一边组织突围，一边派人火急求援，等着友军的消息。

额尔登额就在附近。他手里有兵，不是没有救援能力，是没有动。

确切的原因，史料里没有留下他自己的解释，也没有留下他和明瑞之间最后的往来记录。有人说他贻误战机，有人说他畏敌怯战，无论哪种，结果只有一个：援兵没来。

被围的明瑞，弹尽粮绝，突围无望。

关于他最后的死法，史籍有记载：他不肯被俘，以发自缢，以将帅之身死于军中，没有投降，没有苟活。这一年，他大概四十出头。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乾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怒火全部倾泻在了额尔登额身上。

谕旨措辞严厉，没有回旋余地。额尔登额坐拥重兵，见死不救，致使大军覆没、主将殉国，此等行径，凌迟处死。这是大清一朝满洲高官受到的最重的刑罚，没有之一。

朝野震动，无人替额尔登额求情。这种事，没法求。

明瑞死后，乾隆追赠他一等诚嘉毅勇公，赐谥"果烈"，入祀昭忠祠，画像悬于紫光阁。皇帝在上谕里说，明瑞以死报国，节烈可嘉。

这话是真的，但说这话的时候，明瑞已经没了。

这场清缅战争，打了四次，历时数年，耗银无数，最终以两国议和、互市通好告终，大清未能真正打服缅甸。朝廷对外的说法是"声威远播，缅人慑服"，实际上损兵折将，代价不小。

额尔登额的凌迟，是皇帝愤怒的出口，也是给满朝文武的一道警告：临阵脱逃，见死不救，没有退路，没有情面。

但那些在丛林里送掉的兵，那些因为瘟疫和补给断绝而死在异乡的人，那个以发自缢、不肯低头的明瑞，这些，谕旨里说不了那么多。

有些账，是算不清楚的。


【主要信源】

1. 《清实录·高宗纯皇帝实录》，乾隆朝官修，中华书局整理出版
2. 《清史稿》列传·明瑞传、额尔登额相关记载，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
3. 《清高宗御制诗文集》，乾隆朝，涉及明瑞殉国相关上谕及诗文
4. 《征缅纪略》，师范著，清代，记录清缅战争始末
5.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馆藏乾隆朝军机处上谕档（清缅战争相关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