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八十三岁的老人一身素净长衫,双手拄着一把长扫帚,立在"大世界"的牌楼前。他身边停着一辆空垃圾车,车身上印着"3514"的白色号码,在旧日门楣下格外刺眼。老人腰背微弯,神情凝重而茫然,像是一下子还没从梦里醒过来。这名老人正是旧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青帮大亨,法租界巡捕房里当过督察长的"黄老板"黄金荣。
他生于一八六八年,苏州人,少年时流落上海,从苏州乡下裱画店学徒干到法租界巡捕房探员。清朝末年,他从大世界一带起家;北洋年间,他在这里发迹;民国鼎盛时,他在这座游乐场里呼风唤雨,手眼通天。半个多世纪,大世界就是他眼中的"宝地",是他权势的招牌,是上海滩各色人等都要低头喊一声"黄老板"的地方。鸦片、赌台、戏院、茶楼,连同这座霓虹闪烁的游乐场,都曾在他的指掌之间。
可到了一九五一年,一切都翻了过来。新中国的阳光照进这条老街,镇压反革命的浪潮席卷上海滩。曾经的黄老板被叫到大世界门口扫街。干净的长衫、崭新的扫帚、空荡荡的垃圾车,组合成一幅荒诞的画。他还未开始扫,便拄帚歇息,满脸疲惫与迷茫。物是人非,人生一梦,这八个字大概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注脚。
他不是在扫地,是在扫自己的前半生。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像是对一个时代的清扫。清朝的顶戴、北洋的枪声、民国的霓虹,都被这一帚一帚扫进历史的垃圾车。八十五年里,他在这里混了五十多年,从最低层的巡捕爬到最高层的青帮大亨,又从云端跌回尘土。
照片没有声音,却让人觉得震耳欲聋。那不是一位老人的落魄,而是一个旧上海的退场。扫帚还在手中,戏却早已散场。两年后,黄金荣在上海病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