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中的本能——伊万，一只北极熊的二十年

一只熊的档案

1948年或1949年的某个时候，一只雄性北极熊幼崽出生在某个未被记录的地方。它后来被运到洛杉矶，关进格里菲斯公园动物园的水泥坑里。人们给它取名叫伊万——伊万雷帝，那个在十六世纪用铁腕统治俄罗斯的沙皇的名字。

伊万体重约九百磅，也就是四百一十公斤。这个数字需要被放在一个具体的物理环境里才能理解：格里菲斯公园动物园的北极熊笼舍，是一个由混凝土浇筑的圆形凹坑，没有雪，没有冰，没有海水，没有浮冰。洛杉矶夏天的气温经常超过三十五摄氏度。一只为北极冰原演化了几十万年的动物，被放在一个它进化史上从未遇见过的环境里，关在一个它无法理解的围栏中。

伊万在格里菲斯公园动物园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从1951年到1966年。在这二十年里，它杀死了三只同类。

1961年9月

第一只熊叫贝蒂·德莱恩，雌性。1961年9月1日，伊万咬穿了她的头骨，贝蒂死了。

七天后，1961年9月8日，伊万攻击了一只叫伯恩文的雄性北极熊。伯恩文体型比伊万小，名字来自斯堪的纳维亚语，意思是“孩子们的朋友”——孩子们喜欢它。伊万和伯恩文的打斗持续了八十分钟。动物园管理员用消防水管试图分开它们，没有成功。最终，几支麻醉针射入伊万体内，打斗才被终止。伯恩文是否死于这次攻击，档案没有明确记载，但伊万“杀死三只北极熊”的记录中，这只“孩子们的朋友”被列在受害者名单上。

第三只熊死于1963年4月。当年4月26日的《沙漠太阳报》报道了这件事，标题简洁：“伊万，北极熊，杀死配偶”。

三只熊，全部死于同类之口。而杀死它们的伊万，被关在一个水泥坑里，被游客围观，被管理员用水管冲洗降温。1957年8月的一张照片记录了伊万在热浪中被管理员丹·西蒙斯用水管浇水的场景。

为什么是伊万

北极熊在野外是独居动物。它们的领地范围可以覆盖数万平方公里，在浮冰上漫游，追踪海豹的气味，在开阔的水域中游泳，在冰面上等待。它们的攻击性有明确的功能：争夺配偶、保护食物、捍卫领地。但在一个水泥坑里，这些功能全部失去了对象。

没有海豹可以捕猎。没有浮冰可以漫游。没有领地可以捍卫。没有数万平方公里的空间可以用来回避同类。

格里菲斯公园动物园从建园之初就以简陋著称。动物被关在“简陋的笼子和围栏里，山坡上的洞穴和临时拼凑的畜栏中”。到1950年代，动物园已经因为“过度拥挤、虐待指控和管理丑闻”而面临持续的批评。北极熊的笼舍是一个“微小的水泥坑”。

在这样的空间里，一只体重四百一十公斤的北极熊，它的本能不会消失。它会寻找出口，会等待猎物，会警惕靠近的同类。当这些本能找不到正常的释放渠道时，它们会以扭曲的方式表现出来。圈养环境中的北极熊的攻击行为，不是“邪恶”，是一种行为病理学。在野外，北极熊之间发生致命冲突的频率很低，因为失败的个体可以离开，可以回避，可以在数万平方公里的空间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水泥坑里，没有“离开”这个选项。

伊万没有选择被关进格里菲斯公园。它没有选择被放在洛杉矶的夏天里。它没有选择与三只同类共享一个无法回避的空间。它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在一个人为制造的、生物学上不可持续的环境中所做出的、生物学上可理解的反应。

1966年，转移

1966年，格里菲斯公园动物园关闭，动物被转移到新的洛杉矶动物园。伊万是其中之一。新动物园的北极熊展区比旧的水泥坑更大，但伊万的行为模式已经定型了二十年。一只在水泥坑里生活了二十年的北极熊，不会因为换了笼舍就变成一只“正常”的熊。

伊万在洛杉矶动物园度过了它的余生。关于它在1966年之后的生活，公开记录很少。它大概继续被关在某个围栏里，继续被游客围观，继续在洛杉矶的夏天里等待被水管冲洗。它死于某个未被详细记载的日期。

格里菲斯公园的旧动物园遗址至今仍在。混凝土的围栏已经荒废，野草从裂缝中长出来，涂鸦覆盖了曾经写着“北极熊”的标牌。徒步者沿着小径穿过这些废墟，导游会讲述“杀人熊伊万”的故事，语气里带着一种猎奇的兴奋。

但伊万不是“杀人熊”。伊万是一只北极熊，被关在一个它不该被关的地方。它的攻击性不是它的本质，是它的处境。

一只北极熊在北极，是北极熊。

一只北极熊在洛杉矶的水泥坑里，就成了“伊万雷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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