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提到三国荆州,很多人下意识想到湖北荆州市,这其实是个常见误解。现在的荆州,汉末叫江陵,只是南郡治下的一个县,虽然是郡的首 府,但级别远不能跟今天的“地级市”划等号。而南郡又仅仅是东汉荆州七郡之一。真正的荆州在刘表时代地盘横跨今湖北、湖南、两广及河南南部,治所设在襄阳不在江陵。
建安十四年深秋,刘备站在江陵城翻修的夯土墙上。脚下是新拓的墙基,比旧城宽出一倍有余。他手里攥着一卷南郡的赋税册,目光却投向北方——襄阳还在曹操手里。
“主公,长沙郡的粮船到了。”简雍快步登上城墙。
刘备点点头,没有立刻转身。他把治所从油江口迁到江陵,已经过去半年。这半年里,他做了三件事:扩城墙、修水门、集中南郡武库。但真正的棋眼,是下一步。
“传令,让子龙来见我。”
赵云赶到时,刘备正指着城东那片刚清空的民居。“这里,要建一座能屯三年粮的仓城。工期三个月。”
“三个月?”赵云看了一眼那片废墟,“民夫、木石都不够。”
“从武陵调。”刘备把赋税册递过去,“零陵、桂阳、长沙三郡的赋税,以后不走郡府,直接运到江陵入库。江陵不再是南郡的江陵,是荆州的江陵。”
赵云领命要走,刘备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派人去江边,把所有渡口的船工登记造册。战时可征为水军,平时由官仓发粮养着。”
仓城动工那月,江陵每日进出运料车超过五百辆。城墙外新挖的护城河与长江支流打通,战船能直接泊到西门下。年底,三郡的赋税粮食堆满了仓城第一座廒间。
建安十五年春,鲁肃过江来讨还荆州。刘备在新建的州牧府见他,厅堂比襄阳旧治所宽敞一倍。
“江陵城小,怕是容不下刘豫州这般经营。”鲁肃看着梁上新漆。
“子敬说笑了。”刘备示意侍从摊开地图,“江陵确是小县,但南接湘水,北控汉津,西连夷陵。我把治所设在这里,是为共抗北曹。若东吴愿合力北伐,江陵粮草兵械,皆可共享。”
鲁肃沉默片刻。“愿闻其详。”
“江陵仓城现有存粮二十万斛,足供五万大军一年之用。水门可容斗舰并行,战船已备百余艘。”刘备手指点向襄阳,“只待时机。”
这次会面后,孙权没有立刻动兵。江陵又争得一年时间。
建安十六年,仓城全部完工。刘备入蜀前,将江陵托付给关羽。他留给关羽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城墙-仓城-水门-船工名册-直通三郡的粮道。
关羽最初严格执行这条链。他每月巡视仓廒,核查船工名册,江陵守军始终保持三千人。但建安二十四年,当他决定北伐襄樊时,链子开始松了。
“将军,江陵守军不能再抽了。”都督赵累在军帐中劝谏,“三千人已是底线。”
关羽看着樊城地图。“吕蒙病重,陆逊代任。东吴近期无战意。”他抽出令箭,“再调一千人北上。江陵有坚城深池,两千人足守。”
这年秋,陆逊的信送到樊城前线。信中极赞关羽威德,称东吴愿与蜀汉永结盟好。关羽读完,对关平笑道:“江东无人矣,竟用此孺子为将。”
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将江陵最后五百守军调往麦城,加强北线巡防。
十一月初七,江陵城头哨兵看见长江上飘来一片白衣商船。船近岸时,突然竖起吴军旗帜。守将糜芳手中只剩一千五百人,且大半是仓廒守卒。
吕蒙登岸第一句话是:“关将军已调走江陵精兵,尔等为谁守城?”
次日凌晨,仓城东南角火起——那是船工名册存放处。同一天,糜芳开城。
关羽在回师路上接到急报时,江陵已失三日。他退至麦城,身边只剩数十骑。抬头望去,来时路上那座经营十年的州级中枢,连烽火都没来得及点燃一次。
仓城二十万斛粮、百余艘战船、全套船工名册,一夜之间换了旗号。江陵城墙还是那么高,护城河还是那么宽,但城里最重要的东西,早在关羽一次次抽兵时就已经空了。
失掉的不止一座城,是刘备当年那套环环相扣的设计:城墙守军、仓城粮草、水门战船、名册船工,四者缺一不可。关羽只看见了城墙,以为它足够坚固。
后来东吴接管江陵,第一件事是烧掉了剩余的名册。那些被官仓养了十年的船工,重新散回各个渡口。江陵又变回一个屯粮的县,不再是能发动北伐的中枢。
跨有荆益的链子,从江陵断掉第一环开始,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