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开始走运,是14年他大舅去世,他去奔丧。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别人家奔丧是送老人最后一程,到他这儿,倒成了扶贫大会。丧事办完,一群人往那儿一坐,一个表姐夫带头问起来,你现在干啥呢?听说你还在厂里打工吗?
我老公当时端着搪瓷杯,手指头搓着杯沿,脸上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这人嘴笨,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就蹦出俩字:“嗯,还干着呢。”表姐夫往椅背上一靠,那语气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嘲讽,但比嘲讽还扎心,他说:“老弟啊,人挪活树挪死,你都三十好几了,不能一辈子闻机油味儿吧?”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亲戚眼神全飘过来了。有看热闹的,有真心叹气的,还有几个婶子开始交头接耳,说什么“当年这小子念书也不差,咋混成这德性”。我老公坐那儿,后背绷得跟铁板似的,手里的搪瓷杯都快捏出印子。我那时候在边上,心里又酸又气,酸的是他被人当众揭短,气的是这些话平时没人说,非得赶在丧事上扎堆捅刀子。
可你说怪不怪,就那天晚上,他大舅家那个老院子,灯泡昏黄,蚊子嗡嗡转,他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没吭声。我以为他得憋屈好几天,结果他猛地把烟头一摁,跟我说:“明天回去,我把厂里那破工作辞了。”
我当时差点没站稳。辞了?孩子下个月学费还没着落呢。但他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灰扑扑的,那天晚上像被谁擦了一把,亮得有点扎人。
后来的事,说起来像编的。他先跟一个远房表哥去跑建材,啥也不懂,就靠一膀子力气和一张厚脸皮。大夏天扛水泥,肩膀磨出血印子,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心疼,但不敢劝,因为他说过一句:“人家表姐夫那话难听,可有一句没错——人挪活。”
头一年,赔了两回,一回是被合伙人坑了,一回是货砸手里。他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抱着孩子站门口,不敢出声。他突然回头,眼圈红着,却咧嘴笑:“媳妇儿,你说我是不是真不是做生意的料?”我没说话,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抽走,说:“你是不是那块料,得你自己说了算,但你要是现在怂了,那帮亲戚以后更得拿你当笑话。”
他愣了半天,然后笑了,那笑带着狠劲儿,说:“对,不能让他们看扁了。”
第三年,他摸出门道了,开始自己单干。跑工地,跟包工头称兄道弟,酒桌上喝到吐,吐完回来抱着马桶睡。有一回半夜回来,满身酒气,却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俩肉夹馍,说:“主家给的,我没舍得吃,你尝尝。”我咬了一口,眼泪啪嗒掉馍上,他慌了,说“咋了咋了”,我说“辣的”,其实那馍根本没放辣椒。
再后来,慢慢顺了。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又换了个小货车,手下带了俩工人。亲戚们态度也变了,过年聚会,那个表姐夫主动递烟,笑呵呵地说:“我早看这小子行,当年那话没白说吧?”我老公接过烟,点着,吐个烟圈,不卑不亢地说:“是,得谢你,那一句话把我点醒了。”表姐夫脸上挂不住,讪讪地笑。我在旁边剥橘子,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可你说人这东西,多现实啊。你穷的时候,放个屁都是错的;你稍微好点,放个屁都有人说是香的。我老公有个堂弟,当年一起在厂里打工,我老公喊他出来干,他不敢,说“安稳点好”。现在看我老公挣了钱,逢人就说“当年要不是我哥拉我一把,我也……”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直翻白眼,你哥拉你的时候你腿软,现在倒会往脸上贴金了。
但我老公不让我说,他说:“人都有难的时候,咱不也被人瞧不起过?嘴长在别人身上,路在自己脚下。”这话我记到现在。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哪有什么“走运”啊。他大舅去世那年,他回来瘦了五斤,嘴上起了俩大火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咋了,他说:“我怕,怕真像他们说的,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那个“怕”字,他说得特别轻,轻得像根针掉地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跑建材,有一回下大雨,他骑摩托送货,连人带车翻沟里,腿上划了道大口子,缝了十几针。他不敢去医院,怕花钱,自己拿白酒冲了冲,用纱布一裹,第二天照样出车。这些事,他从来不跟亲戚说,说了他们也只当故事听。可我知道,他每一个“走运”的背后,都是拿命在扛。
所以你说,奔丧奔出个“扶贫大会”,是好事还是坏事?要我说,得看人。有的人被戳了痛处,回家蒙头睡一觉,第二天接着混;有的人,像我家那位,把那些难听话嚼碎了咽下去,化成一股子劲儿,硬生生从泥地里蹚出一条路来。
现在我们家日子好过了,可我老公还是那副德行,不抽烟不喝酒的时候,就爱蹲在阳台看楼下人来人往。有一回我问他:“你想啥呢?”他说:“我想那年奔丧,要不是那帮亲戚你一句我一句,我可能还在厂里闻机油味儿呢。”
说完他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真得感谢那些瞧不起你的人——他们扔过来的石头,你弯腰捡起来,说不定就能垒成台阶。
所以啊,如果你现在也被人瞧不起,也被人当众问得下不来台,别急着翻脸,也别急着认命。把那口气咽下去,化成力气,闷头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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