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2岁台湾老兵回江苏老家探亲,喝多后突然嚎啕大哭:"其实,我是共产党员。"这一句话,他憋了整整五十多年!如今,他终于能大声说出来了。
2002年春天,江苏兴化。
堂屋里摆了一桌菜,热气往上冒。
红烧肉,炖土鸡,炒青菜,还有一盘河虾,都是他走之前常吃的东西。
老人坐在桌子中间,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一道压着一道。
他叫左志超,这年七十二岁,从台湾回来。
外甥给他倒酒,亲戚围着夹菜问话,他都应着。
酒是米酒,不烈,喝多了也上头。
喝到后来,他说起小时候,屋后的河,夏天在河里摸鱼。
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端着酒杯,眼睛看着桌面,半天没动。
女儿坐在旁边,以为他累了。
没想到老人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小声抽噎,后来越哭越响。
他放下酒杯,两只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外甥叫了一声,舅。
老人没抬头,哭声从指缝里钻出来。
他哭了好一阵,放下手,看着满屋亲人说。
其实,我是共产党员。
说完这一句,他又哭了。
这一句话,他在心里压了五十三年,从十九岁到七十二岁。
左志超一九三〇年生,兴化农家子弟,从小给地主放牛。
一九四六年他十六岁,新四军来了。
队伍上的人帮百姓挑水种地,不拿东西,他跟着走了。
他打仗不怕死,冲锋总在前头。
一九四八年,他十八岁,入了党。
指导员拍他肩膀说,小左,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党的。
他打过淮海,渡长江,一路打到福建沿海。
他想,等解放了,就回老家种地,娶媳妇,伺候爹娘。
他没想过自己会去台湾。
一九四九年十月,金门战役打响。
他们趁夜坐船往金门冲,船没靠岸,炮火盖过来。
海面上全是火光,水都烧烫了。
他们冲上滩头,打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援兵上不来。
潮水把船冲走,后路断了,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负伤昏死在滩头,醒来已成俘虏。
搜身时,贴身的党员证还在。
他趁敌人不注意,把党员证塞进嘴里嚼烂,硬咽下去。
敌人不知他是党员,只当普通兵,他活了下来。
他被押到台湾,编进国民党军队。
从那天起,从前的左志超就死了。
他改了名字,三字改两字,不敢说是兴化人。
他怕梦话,怕喝醉,怕睡着说出不该说的。
他申请当伙夫,又学卫生员,就是不碰枪,说手抖打不准。
其实他是怕,怕枪口对着自己人。
那些年岛上风声紧,有人因一句家乡话,再没回来。
他把自己裹得严实,像缩在壳里的蜗牛。
退伍后他留在台北打零工,娶妻生女。
女儿出生那天,他抱着孩子掉泪。
这孩子生在台湾,可她爹是共产党。
他供了尊菩萨,旁边偷偷放了一捧土。
那是从福建海边带的,最后一捧大陆的土。
女儿问他,爸爸,你的老家在哪里。
他说,很远,隔着一道海。
一九八七年开放老兵探亲,他听见消息,坐了一整夜。
第二年他回到兴化,爹娘已经不在了。
走时爹娘还在,回来坟上的树都抱粗了。
他跪在坟前磕三个头,一句话没说。
村里人说,都以为你死了,立了碑,衣冠冢在山后。
他看了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碑,站了很久。
一个活人,站在自己的坟前。
那回他没敢多待,几天就走,怕说漏嘴,怕回不去。
这一别,又是十五年。
二〇〇二年他七十二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带上硕士毕业的女儿,让她看看自己的根。
于是有了堂屋这桌酒,有了那一场大哭。
女儿瞪着他,嘴唇发抖,爸,您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爹是共产党,一九四八年入的党。
女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在台湾长到三十岁,总觉得父亲跟别人不一样。
父亲不许她从军,不许她从政,连军校都不让考。
她从前不明白,那天全明白了。
那晚他讲了一夜,金门炮火,咽下肚的党员证,台北睡不着的夜。
天快亮,他靠在椅子上睡着,眉头是松的。
五十三年,他头一回睡得那么踏实。
回到台湾,他又活了九年。
二〇一一年,左志超在台北病逝,享年八十一岁。
临终前他嘱咐女儿,骨灰分两半。
一半留台湾陪你妈,一半带回兴化,埋在你爷爷奶奶坟旁边。
他说,生不能尽孝,死了,我得回去陪着爹娘。
第二年,女儿把那一半骨灰葬进祖坟。
坟前立了一块碑,没写国民党,也没写共产党。
只写了一个名字,一个籍贯,和生卒年月。
他叫左志超,江苏兴化人。
他十九岁离开家,走了六十四年才真正回来。
那道海峡,他渡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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