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呼呼地吹,窗户咣当咣当响!一大早鞭炮就响了,外面人头攒动,缩着脖子的人站在路边三五成群,叼着烟,微暗中微微亮的火光飘起一丝丝的烟气……
回老家了!外甥结婚,村子里这几天喜事多,不是这家就是那家,一天好几家办事儿,都张灯结彩,村子里的人都动起来了,前半晌到这家看看,窜忙一会儿!
“窜忙”是老家的土话!很形象!“窜来窜去地跑到这家忙活一阵跑到那家忙活一阵!
其实也没啥儿活儿!大秧歌是花钱雇来的,棚子也有做这门子生意的,但乡亲们仍要到“过事儿”的这家门前站一会儿,接过主家递过来的烟,或瑟缩着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摇摇手说一声儿:“不会抽烟!不会抽烟!”
这都没啥儿!村子里的红白事儿,统称为“过事儿”!因为这对于村子里的农户来说这就是一个很大的事儿!这个事儿办得红红火火,“有面儿”那才是硬气!即使后面举了债受了委屈还了好几年的债,但一想自己儿子结婚时的排面就仍幸福地笑!
这就是村子里的本色!
村子里混得是“人多”!项羽说过:“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混这么好,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你这么富贵”还有啥意思呢?谁家有事儿了!都来坐坐捧个场,也就是所谓的“走个面儿”。
中国农村里都这样子的,从燕赵到岭南莫不如此!村子里一家要是过事儿了,都没有几个人来捧场就丢不起那个人,这是村子里一个农户的“社会性死亡”,定了很多桌子的饭菜,再一个个叮嘱:
“您一定要来啊!一定要来!”
若能有村子里的族长、在外做官、在京城里做官的,尤其是县太爷来敬酒哪怕只是走走,这就是一个老农民混了一辈子的排面!面子给了,人就有底气了,似乎也在对很多的外人说:
“你们看!我朋友这么多,就我的哥们儿就凑了几十桌!本家的几十桌,亲家几十桌!你们知道我的关系网(social capital)多么厉害了吧?”
“面子”就是一种社会关系网或社会资本的展示,我也算是能给村子里的红白事儿长面子的一类人物,在一个远方大城市的知名高校里的大教授(其实我就是一个副教授,村子里会夸大我的名分以增长他们家的排面!我也不会说破,最好把我说成是一个院士!)
一对新人的婚礼展示的是父母所在的家族的社会地位与社会关系,也是在很大的场合里告知来这里吃饭的亲朋好友:“这是我家的后生,他成家了,但后面是否混得好,还要各位给个面子,遇到事儿的时候帮衬一下,不看孩子的脸面,也得看看我的脸面!”
这是父母辈儿的社会资本的传承,钱可以往下辈儿传,社会资本也是可以的!何以如此的仪式?有点儿类似一个普通农户版的皇位继承!为啥如此的隆重?大致来自于传统宗族村落之间联姻所进行的仪式!
酋长部落时代的村子都是一个同姓宗族的,其婚嫁也仅能从周边的异姓村子里找,而从生业资源的激烈竞争角度来说,一个村子是不太和隔壁紧邻的村子有婚嫁关系的,远交近攻!是一个村子乃至一个国家的求生策略的核心!
但迎亲送亲的队伍总要穿过或经过与自己有敌意的紧邻的隔壁村子,那咋办?非雄壮无以立威,何为雄壮呢?那就是咱家送亲/娶亲的人多!人多了的队伍浩浩荡荡只能让潜在的敌人心里害怕!慢慢这种村落之间的婚嫁关系就是村庄宗族势力/实力的一次炫耀!
炫耀是需要本钱的,新的装备、高头大马、一辆接一辆的车子(即使里面空着)还有前面步行不断“放炮”的人,没走多远就放一阵子土炮……咋琢磨这都是对隔壁敌意村落的一种震慑!
只是慢慢这种酋长部落的大宗族之间的联姻就渐渐成为了村落里老百姓的社会记忆,有样学样儿,村子里不再是单一姓氏了,但各家各户都要在更大的场合里用超出自身经济实力的排面来压制住潜在的对手,“面子”是可以保命的,或起码人家看你家能这么折腾一定不好惹,也就臣服你了!
这便是村子里的婚礼!从人类学的视角来看,这是非经济学的,要的是排面,类似于马林诺夫斯基在南太平洋岛上所看到的“夸富宴”,真的富裕吗?未必!但家里尽管被吃穷了但别人不敢惹了(这么大的排面谁敢啊!)!
这就是新时代从城市/小家庭/经济学的视角看村子里的婚礼“不太正常”的原因,你只能看着,你一说这多浪费钱啊!
“你懂个啥!不懂礼数的人!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不就是图今天的场面吗?”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一个农户如此!一个国家也如此!死要面子活受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