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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郁之热,当看热在何经——轻者可降,重者随其性而升之《素问·六元正纪大论》有言:

火郁之热,当看热在何经——轻者可降,重者随其性而升之《素问·六元正纪大论》有言:“火郁发之。”四字如刀,劈开中医治热之一大法门。然火郁之热,非比寻常——它不是熊熊烈焰,灼灼逼人;而是一炉闷火,郁于脏腑经络之间,外不能散,内不能清,如囚徒困于牢笼,愈郁愈热,愈热愈郁。

古来医家遇此,常有两大歧路:一曰苦寒直折,一曰辛温发散。然执其一端,往往愤事。何也?火郁之热,当看热在何经——轻者可降,重者随其性而升之。此一句,实乃治火郁之金针,拨云见日,妙不可言。

一、火郁之源:郁则热,热则郁

朱丹溪在《格致余论》中明言:“气有余便是火。”然此火非彼火。实火可泻,虚火可补,而郁火——最是刁钻。

何为郁火?《医经溯洄集》说得透彻:“郁者,滞而不通之义。”气机不畅,升降失司,阳气被遏,不得宣通,遂化而为火。譬如一间密室,门窗紧闭,人在其中,愈闷愈热,热极而躁。此时若一味泼冷水,不过暂解一时之热,密室不开,热终复来。

刘完素在《素问玄机原病式》中一语道破:“郁,怫郁也。结滞壅塞,而气不通畅。”火郁之热,其根在郁,其标在热。治郁为本,治热为标,标本之间,最见医家功力。

二、看热在何经:定位定法,如锁配钥

“当看热在何经”——此六字,实为辨证之眼目。

火郁之热,不在泛泛之“全身发热”,而在何经何络。热在太阳,当汗而发之;热在阳明,当清而降之;热在少阳,当和而散之;热在厥阴,当温而通之。一经有一经之性情,一经有一经之出路。

张仲景在《伤寒论》中早已垂范。如太阳表郁,发热恶寒,身痒无汗,用桂枝麻黄各半汤,小汗以发之——此热在太阳,轻者降之(降者,和解之意),重者升之(升者,发散之意)。又如阳明腑实,潮热谵语,用承气汤峻下——此热在阳明,重者直折其势,降之泻之。

李东垣在《脾胃论》中更创“升阳散火汤”,专治“男子妇人四肢发热,肌热,筋痹热,骨髓中热,发困,热如燎,扪之烙手”——此火郁于脾胃,阳气被遏,不得升发。东垣以升麻、葛根、独活、羌活等升散之品,配伍人参、甘草补中,使郁火随清阳之气而升散,热自退矣。

可见,定位一明,治法如锁配钥,丝丝入扣。

三、轻者可降:如春风化雨,不伐其本

何谓“轻者可降”?

“轻”有二义:一为病势轻浅,二为热在气分、热势未甚。此时郁火如初生之烟,尚未成燎原之势,可用轻清降泄之法,如桑叶、菊花、连翘、竹叶之属,微降其热,兼开其郁。譬如小儿食积化热,午后潮热,用保和丸加减,消食导滞,热自退——此降中有消,消中有降,不寒不峻,正合“轻者”之法。

叶天士在《温热论》中治温热初起,邪在卫分,用辛凉轻剂,如银翘散、桑菊饮——此皆“轻者降之”之典范。叶氏云:“在卫汗之可也,到气才可清气。”若早用苦寒,则冰伏气机,郁火更郁,热反不退。故“轻者降之”,非独降热,实乃降中有透,降中有开。

吴鞠通在《温病条辨》中更明言:“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火郁之轻者,如羽毛之拂,轻轻拨动,郁开热散,如春风化雨,不伐其本。

四、重者随其性而升之:逆流挽舟,妙手回春

若说“轻者可降”是春风化雨,那“重者随其性而升之”便是逆流挽舟,胆识俱佳。

火郁之重者,郁结深固,热势炽盛,如闷炉之炭,外冷内热,压之愈实,闷之愈烈。此时若以苦寒直折,如以水泼炭,炭火不灭,反激其焰;如以石压草,草不枯死,反曲而生。故当“随其性而升之”——顺火之性,开郁散结,使郁火得以外达,如开窗启户,闷热自消。

李东垣之“升阳散火汤”正是此法之典范。方中升麻、葛根、羌活、独活、防风——一派升散之品,看似“火上浇油”,实乃“因势利导”。东垣自注:“此病多因血虚而得之,或胃虚过食冷物,抑遏阳气于脾土,火郁则发之。”妙哉!郁火被遏于脾土,非升不散,非散不消。故以升散之品,开其郁结,使火随气升,热随气散,如云雾得风,自然消散。

张景岳在《景岳全书》中亦言:“火郁者,宜升宜散,不宜寒遏。”景岳治郁火,常用柴胡、升麻、葛根等,配伍补益之品,使郁火得升,正气不伤。此正所谓“随其性而升之”。

再观仲景之“小柴胡汤”,治少阳郁火,往来寒热,心烦喜呕。柴胡升散,黄芩苦降,一升一降,一散一清,郁开热退,枢机得转。此方虽非纯升,然其旨趣,正是“随其性而升之”之妙用——火郁于少阳,半表半里,非升不达,非降不清,升降相因,郁火自解。

五、升降之辨:一而二,二而一

或问:轻者降之,重者升之,降与升,岂非矛盾?

曰:非也。降与升,一而二,二而一。

“轻者降之”,是降中有开。如银翘散中之荆芥、豆豉,降中有升,清中有透。“重者升之”,是升中有降。如升阳散火汤中之白芍、甘草,升中有降,散中有收。

故治火郁之热,关键不在降与升,而在“看热在何经”。热在何经,则用何经之药,或降或升,或升或降,全在因势利导,随其性而调之。正如《素问·至真要大论》所言:“微者逆之,甚者从之。”微者,轻也,逆其热而降之;甚者,重也,从其性而升之。

王冰注曰:“病之微者,可以逆治,其甚者,当从治之。”此“从治”之法,正是“随其性而升之”之理论源头。

六、临证心法:看热在何经,如看云识天气

火郁之热,临证最忌“见热退热”。见热退热,如见云而不知风,见雨而不知湿,只见其标,不识其本。

当看热在何经——

热在太阳,郁于表,则发热恶寒,无汗身痛,脉浮紧。当以麻黄、桂枝之属,开表散郁,汗出热退。

热在阳明,郁于里,则潮热谵语,腹满便结,脉沉实。当以大黄、芒硝之属,通腑泻热,便通热退。

热在少阳,郁于半表半里,则往来寒热,口苦咽干,脉弦。当以柴胡、黄芩之属,和解枢机,郁开热退。

热在太阴,郁于脾,则四肢烦热,倦怠乏力,脉濡。当以升麻、葛根、羌活之属,升阳散火,郁开热退。

热在少阴,郁于肾,则咽痛烦躁,失眠多梦,脉细数。当以黄连、阿胶、鸡子黄之属,滋阴降火,水火既济。

热在厥阴,郁于肝,则巅顶头痛,烦躁易怒,脉弦数。当以吴茱萸、当归、白芍之属,温通散郁,郁开热退。

看热在何经,如看云识天气——太阳之热如朝霞,阳明之热如烈日,少阳之热如浮云,太阴之热如雾霭,少阴之热如夜火,厥阴之热如闪电。识得云象,方知风从何来,雨从何去。

火郁发之,千古一法

“火郁之热,当看热在何经,轻者可降,重者随其性而升之。”此一句,实乃《内经》“火郁发之”之具体运用,仲景、东垣、丹溪、天士诸家之共同心法。

火郁之热,如困兽犹斗,如闷炉将燃。轻者降之,如以水润炭,不激其焰;重者升之,如开窗启户,不压其势。一降一升,一开一散,全在“看热在何经”四字。

医道之妙,不在药之贵贱,不在方之大小,而在识病之眼,在辨证之心。看热在何经,如看人于稠人广众之中,一眼识得,方能用针用药,如矢中的。

故曰:火郁之热,非难治也,难在识经。识得经,则升降皆宜;不识经,则升降皆误。愿天下医者,临证之际,先看热在何经,再定升降之法——此乃治火郁之热之第一义谛。

《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云:“火郁发之。”四字千古,余韵悠长。火郁之热,当看热在何经——轻者降之,重者随其性而升之。此一句,可与“火郁发之”并传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