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生活颇不讲卫生,他有个怪癖,即三个月不洗澡。换洗衣服,更不喜欢。为此,衣服上常有虱子。他的夫人后以此事嘱托随从,将脏旧衣服及时清洗。不料,他却因此与随从吵架,认为他们干涉其个人自由。
主要信源:(株洲晚报——章太炎的怪癖)
那件灰布长衫穿在章太炎身上,少说也有两三个月没离身。
前襟积着一层油亮的光,袖口磨得泛白,领子后头隐约可见几粒暗色的小点。
他坐在苏州锦帆路的讲台上,手里夹着烟,讲着说文解字。
讲到一半觉得脖子发痒,便放下粉笔,伸手到衣领里一摸,掐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接着讲。
底下的学生早就见怪不怪,只有新来的人忍不住皱皱鼻子,随即又被他的学问拉了回去。
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为这身衣裳操碎了心,他三个月不洗澡,换洗衣服更是指望不上。
日子一长,那件布袍里养出一窝虱子,白天随着他四处走动,夜里在被褥间爬动。
汤国梨实在看不下去,私下嘱咐随从,趁章太炎伏案写文章时,将他的脏衣服收走,洗净晒干,再叠好放回原处。
头几次还算顺利,章太炎浑然不觉,随从胆子大了些,连枕头底下的袜子也一块儿收走。
可说到底还是露了馅。
有一天章太炎正写到兴头上,抬头瞧见随从抱着一团衣物往外走,登时火气上头,把笔一搁,冲过去拦在门口,厉声质问对方要做什么。
随从说是夫人吩咐拿去洗,他听了更加恼怒,说这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洗不洗是自己的事,你们不声不响拿走,就是干涉我的自由。
他越说越激动,连带从前积压的火气一并翻上来,嚷嚷着说这是拿他当犯人看管。
汤国梨赶到时,他正把衣服从随从手里拽回来,往自己身上胡乱一披,气哼哼地丢下一句往后谁也别碰。
自此再没人敢碰他的衣物,那身长衫越发油亮,虱子也养得更肥。
其实这副邋遢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年在东京流亡,朋友替他寻了一处公寓。
房东是个爱干净的日本人,见他一袭旧布袍,汗味扑鼻,好意劝他先洗个热水澡。
他不肯,还搬出一套说法,讲身上的油泥是日积月累的精华,洗掉了要伤精神。
房东听得瞠目结舌,又不好硬来,只得作罢。
同住着一个广东学生,日日擦地板,也架不住他随口往墙角吐痰,忍了几天终于搬走。
那时章太炎一门心思扑在革命和学问上,每日与人论战,写排满文章写得笔锋生风,压根腾不出心思琢磨个人卫生。
后来被袁世凯软禁在北京龙泉寺,他依旧不改。
每月拨下的生活费不算少,但他从不在意穿戴,依然那身旧长衫,袖口黑得发亮。
看守的人发现他吃饭只夹近处的菜,便将素菜摆到手边,荤菜搁得远远的,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写反袁的文章。
日子一久,他身上痒得难耐,隔着衣裳使劲挠,挠出一片红痕,也不肯让人把换洗衣服拿来。
弟子钱玄同去探望,见他瘦得厉害,追问之下才发现饭菜被人动了手脚,气得要找管事的理论。
章太炎却摆摆手,说吃饭穿衣都是小事,由他们去。
可到了绝食那会儿,他又比谁都硬气,多日不进米面,只靠着烟和水撑着,整个人脱了相也不肯先低头。
袁世凯到底怕他死在自己手里,派人来劝说,他才算重新端起了碗。
章太炎对生活里的琐事马虎到荒唐,做了几十年的学问,却不认得回家的路。
有一回他从书铺出来,顺着街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竟找不到家门,在巷子里来回打转,最后被人领回去。
汤国梨在家等得心焦,又好笑又心疼。
他自己倒满不在乎,说那些零碎小事记得也白记,不如省些气力想一想古文字的去处。
他这人对吃也一样,满桌山珍海味他不看,偏偏只吃眼前一碟臭豆腐。
那豆腐是绍兴做法,闻着呛鼻,看着灰绿,他夹一块放进嘴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倒觉得香。
画家钱化佛摸透了他的脾性,求字时不带金银纸墨,专提一篓臭冬瓜、臭苋菜来,章太炎见了眉开眼笑,抓起笔来一气写了好几幅。
旁人以为大师嗜臭是怪癖,却不知那臭味底下藏着的是一缕江南故土的乡愁。
他从不承认自己是遗老,可那口家乡味,到底拴着他半生漂泊的根。
章太炎直到临终前,身上那件衣袍也没换得多勤快。
可他留下的遗言却干净利落,若外族入主中原,子孙后代永世不得食其官禄。
这大概就是他一生的写照,生活上可以不修边幅,邋遢到让人皱眉,可在气节和骨头上,他比谁都讲究。
那身常年不换的旧袍子裹着的,是一副未曾弯过腰的身板。
今人再提起他,不必学他不洗澡,也不必学他一身虱子。
只需记得他能在牢里饿着肚子骂袁世凯,也能在临终前把民族的底线钉进字句里,便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