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娘家没有我住的地方,我们一家回娘家都是开车三百多公里放下礼品和钱,坐十分钟就走,我妈不高兴,跟我舅舅姨们诉说,转头跟我说,谁谁家闺女回娘家也是没地方住,人家就打地铺。我说你觉得这是常态,很正常的事情是吗,她说是啊,谁家不是那样的。
电话那头她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我攥着手机站在服务区,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老公在车里给孩子剥橘子。我说:“妈,我坐十分钟就走,是因为家里连个放行李的地方都没有,不是我不想住。”
她顿了一下,说:“那你小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
我没接话。那会儿家里就两间房,我跟我姐挤一张床,冬天被子薄,她总把暖水袋往我这边推。后来我姐嫁了,我出去打工,那间房就堆了粮食和旧衣裳。再后来我结婚,回去连个坐的地方都得现收拾。
其实我知道她为啥不高兴。她跟舅舅姨们打电话,说的不是我没地方住,说的是我待不住。可这话她从来不直接跟我讲,她跟别人讲,让别人来跟我说。我舅舅就打电话来:“你妈想你了,多待会儿呗。”我说:“舅,家里没地儿住。”他说:“打地铺嘛,以前不都这样。”
我后来老想起那句话——以前不都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小,睡哪儿都行。现在我带着老公孩子,开三百多公里回去,放下东西坐十分钟就走,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把孩子放哪儿,不知道我老公该坐哪儿。我妈觉得打地铺就行,可我没法让我闺女睡在堆粮食的屋里,没法让我老公在客厅坐到半夜。
那天挂了电话,我老公问:“你妈又说了?”我说:“没,就聊了两句。”他没再问。他从来不问,每次回去他都把车停门口,把礼品搬下来,站一会儿,然后说“走吧”。他懂。
后来有一次我自己回去,没带孩子没带老公。到家是中午,我妈在厨房忙,我站在那间堆粮食的屋里,看见墙角还放着我上学时的箱子。她进来说:“你翻啥呢?”我说:“没翻,看看。”
她说:“你那箱子我本来想扔,后来忘了。”
我说:“别扔。”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小时候就爱在这个箱子上贴画。”我低头看,箱子上还贴着张旧贴画,边角都翘了,是只黄色的鸭子。
那天我没坐十分钟就走。我坐了一下午,在厨房帮她择菜。她跟我说谁家闺女回娘家住了一个月,谁家闺女给妈买了金镯子。我听着,嗯嗯应着。临走她往我包里塞了袋花生,说:“你婆婆爱吃这个。”
我上了车,开出村口,靠边停了一会儿。后视镜里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妈没出来送。她从来不送。
后来我跟我姐打电话,我姐说:“你傻啊,她说打地铺你就打地铺,你打个地铺她能咋的?”我说:“我不是不能打地铺,我是觉得她说那话的时候,压根没觉得我委屈。”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可能真没觉得。”
我姐说得对。我妈那代人,觉得有地方睡就行,打地铺是正常的,挤一挤是正常的,将就是正常的。她不是不疼我,她是真觉得那不算啥。
可我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上个月我又回去,还是放下东西坐了十分钟。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给她的那兜水果,说:“这就走啊?”我说:“嗯,孩子明天上学。”她说:“那行,路上慢点。”
我上了车,开出巷子,拐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手里那兜水果换了个手拎着,人就那么站着。
我闺女在后座问:“妈妈,姥姥为啥不进来?”我说:“姥姥在送我们。”她说:“那她为啥不招手?”我没说话。
后来我老想起我妈站在门口那个样子。手里拎着东西,不招手,不说话,就站着。她可能想让我留下来,可她说不出口。她可能想说打地铺也行,可她觉得那话没毛病。她可能也知道我心里别扭,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改。
我也不知道。
前两天我给她打电话,说下个月还回去。她说:“回来呗。”就三个字。挂了电话我想,她这辈子跟我说过多少话,能记住的没几句,但那句“谁家不是那样的”我怕是忘不掉了。
那天我闺女又问我:“妈妈,姥姥家为啥没有咱们住的地方?”我说:“因为姥姥家小。”她说:“那姥姥为啥不搬个大房子?”我说:“姥姥住惯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我想起我妈站在门口那个样子。手里拎着那兜水果,换了个手,不招手,不说话。她要是真觉得打地铺正常,为啥每次我走她都站那儿?她要是真觉得谁家都那样,为啥跟舅舅姨们打电话说的全是我?
换作是你,你妈说“谁家闺女回娘家都打地铺”的时候,你是打地铺,还是坐十分钟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