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玛尔·海亚姆(1048~1122),又译作莪默·伽亚谟,波斯诗人、哲学家、天文学家。几个世纪之中,海亚姆几乎被人们遗忘,直到1859年英国学者兼诗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Edward Fitzgerald)不署名地整理发表了《奥玛·海亚姆之柔巴依集》(又为《鲁拜集》),共一百零一首。此后,奥玛·海亚姆名声大振,渐渐享有了世界性的声誉。
柔巴依集
(节选)
1 醒醒吧!太阳已把满天的星斗 赶得纷纷飞离了黑夜的田畴, 叫夜也随着星星逃出了天庭;
阳光之箭已射上苏丹的塔楼。
2 在倏忽的晨曦幻影消失之前, 酒店里仿佛有谁在高声呼喊:
“神殿里的一切都已准备齐全, 礼拜者为何在殿外合着睡眼?”
3 公鸡已在啼晓;在酒店的门外, 等着的人们喊道:“快把门打开!
你知道,我们的逗留多么短暂—— 一旦离去,也许再也不能回来。”
7 来,把杯儿斟满;往春天的火里, 抛去你悔恨交加的隆冬外衣;
时光之鸟只能飞短短的距离—— 现在,这鸟儿已经在振翅扑翼。
8 不管在内沙布尔或在巴比伦, 不管杯中物是酸苦还是香醇, 生活之酒一滴滴不住地沥出, 生命之叶一片片飘落在泥尘。
12 在枝干粗壮的树下,一卷诗抄, 一大杯葡萄美酒,加一个面包—— 你也在我身旁,在荒野中歌唱—— 啊,在荒野中,这天堂已够美好!
13 有人追求人世间的荣耀风光, 有人把教祖许诺的天国巴望;
啊,取下这现钱,别去管那契券—— 远处隆隆的鼓声别放在心上!
14 瞧我们身旁盛开的玫瑰。
她说:“看哪,我含笑来世上绽出花朵;
转眼,我香囊的丝穗断裂破碎, 囊中的珍宝就在园子里撒落。”
15 辛勤耕耘的,种出了金穗玉粒, 挥霍奢靡的,在风中撒粮如雨;
他们,都不会变成金色的沙泥—— 一朝埋下,再不会被重新掘起。
16 人们所心向神往的世俗企求 变成了灰烬或烈火烹油;尔后, 就象雪飘落灰封尘蒙的沙漠—— 辉映了一时半刻便化为乌有。
19 有时我想:古往今来的玫瑰丛, 就数埋过恺撒血肉处的最红—— 朵朵招展的玉簪花儿,也都是 从春风一度的头上坠落园中。
22 因为我们所热爱的人间精粹—— 流光从它葡萄中榨出的汁水—— 都已喝干了他们的三杯两盏, 一个个无声无息地溜去安睡。
23
如今我们欣赏着新夏的花衫,
在前人留下的屋里作乐寻欢;
但我们也得躺在大地的床下——
让自己变作床铺给谁来长眠?
24
啊,把剩下的一切尽情地享用——
趁我们还没沉沦于泥土之中;
尘土复归于尘土,长眠尘土下——
无酒无歌无歌手,而且还无穷。
27
年青时,我也对那些学者圣人
热切地造访;谈生说死的宏论
也颇有所闻:但我出来时走的
无非还是进去时走的那道门。
28
我同他们播下的种子是智慧,
又亲手耕耘使种子抽芽吐穗;
这儿便是我得到的全部收获——
我来时好比流水,去时象风吹。
29
不知什么是根由、哪里是源头,
就象是流水,无奈地流进宇宙;
不知哪里是尽头、也不再勾留,
我象是风儿,无奈地吹过砂丘。
32
门儿紧锁,我没找到它的钥匙,
帐幕高张,我没法子洞察透视;
片言只语,你我被人谈及片时——
而再往后,连你带我全将消逝。
34
我请帷幕后的我中之你指点——
在黑里摸索我中之你的灯盏;
一句话象是从身外传到耳中:
“其实你中之我什么也看不见。”
40
郁金香在地上仰起她的脸庞,
把清晨吸饮的天赐琼浆巴望;
你也该诚心地模仿,直到老天
把你象一只空杯覆倒在地上。
41
别再为人间和天上心神不宁,
明天的纷繁还是让风去理清;
那司酒的身材修长有如翠柏,
让你的手指在她发丝中忘情。
42
如果说,你喝的酒和你吻的唇
都要归于万物的归宿和根本;
你想想,今天你既是昨天的你,
那到了明天,你不会增损一分。
47
当你和我消失在帷幕的后边,
这世界还将长久地往前推衍;
在它眼里,我们的到来和别离
象颗小小的石子溅落在海面。
52
让人疑猜了片刻,回屏风后面——
那儿,戏台的周围是黑暗迷漫;
他,为了打发无穷无尽的时间,
亲自把戏儿编排、扮演和观看。
54
别浪费光阴,别为了无谓图谋
使自己疲于追求还争论不休;
销愁解颐的葡萄酒一杯在手,
强似为苦果或空无所有担忧。
56
我虽然靠绳墨判断是非正误,
我虽然按逻辑区别兴衰沉浮,
但是在人愿意探索的一切中,
除了酒我从未深究任何事物。*
57
啊,可人们不是在说,我的演算
重排了岁月,使历法更为完善?
啊,不,这只是从历书中勾销了
未生的明天,以及已死的昨天。
63
啊,对地狱天堂的恐惧和渴望!
至少一点无疑:此生象飞一样;
就这点无疑,其它的全是撒谎;
一度盛开的花朵,将永归灭亡。
64
难道这不奇怪?不计其数的人
在我们之前走进那黑暗之门,
却没一个回来介绍他的旅行——
那儿,我们也得去探索和访问。
66
我把灵魂向那幽冥之境派去,
想讨个死后生活的一言半语;
没多久我的灵魂已回来复命,
他说:“我本身便是天堂和地狱。”
68
我们无非是串幻影你转我动,
绕着那中间的亮光来去匆匆;
这光儿发自太阳点亮的灯笼,*
这灯笼,掌灯者夜半提在手中。
69
但在这日夜相间的棋盘上面,
他摆弄的这些棋子也真可怜——
移过来挪过去,吃子又是捉将,
然后,一个个放回小盒里长眠。
72
那翻转的碗儿他们唤作天空,
下面是我们生死其中的樊笼:
别趴倒在地下举手向天求助——
它之行动无力也和你我相同。
73
用第一把土将最末一人塑出,*
把末世收成的种子播种入土:
开天辟地第一个早晨所写的,
在末日清算的黎明将要宣读。
74
昨天,准备了今天的颠倒、疯狂;
酝酿了明天的沉默、凯旋、绝望:
喝吧,你又不知从何来、为何来:
喝吧,你又不知因何去、去何方。
96
可春天哪,要同玫瑰一起消亡!
芬芳的青春手稿呀,也得合上!
夜莺啊,曾在树枝间娇啼曼唱——
谁知道她来自哪里、去向何方!
97
沙漠里只要清泉露一丝痕迹——
哪怕是模糊迷离但透露消息,
昏迷的旅人也许会向它扑去,
就象被踏倒的草儿重新挺立。
98
但愿天使飞来时还剩些时间,
好收起已经展开的命运文卷,
叫那位严厉的录事重新写过,
或者就完全涂掉原先的那篇!
|节选自《柔巴依集》,黄杲炘译,上海译文,19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