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旭妙

熬了几个通宵的省级项目申报材料和PPT终于汇报通过了。

午休时间，叙儿便到丹儿小表妹的推拿店里疏通肩颈。贞儿、燕子几位刚好也在。

趴在按摩床上，丹儿的手刚搭上她的肩，推了几下，叙儿忍不住吸了口气，丹儿取笑她：“我的姐，你这肩怎么硬得又像块石板了。”叙儿闭着眼长呼了口气：“已经好多了。上回中医院的推拿医师说，真是铁肩膀，从没推到过这么硬的肩膀。唉，再有妙手，文章也不是那么好写的。拿笔杆，也不比当年拿镰刀轻松。”各有各的甜与苦，说着说着，话就落到童年时外婆家的田地里。

前头山的地里种了十几棵桃树，渠道边种着枣树、柿子树、梅梨。应季果子，有的吃。最苦是农忙时节，小辈中年龄最大的叙儿，总是孩子里干活最多的那一个。每到过年她就把糖攒起来，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这群小表弟小表妹，算作劳动后的奖赏。

那时脚踏脱粒机、柴油脱粒机还不多见，她帮着外婆摔麦穗，一把又一把，把小山一样麦把上的麦粒摔下来，再将麦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立到明堂上晾晒。晒麦秆时叫表妹们搭把手，小孩子们玩兴浓，转眼就赤着脚在晒场上追逐奔跑，只有她心无旁骛先把活干完，再去玩耍。有一回，不小心右脚踩上尖利的碎碗残片，血流不止。还记得那次割稻，烈日当空，汗珠一串串挂满脖颈。她弯腰挥镰，一不留神，镰刀割破了左脚。大人们心疼地叫她赶紧休息。虽然很痛，但她没哭，还觉得挺不好意思，没能多分担一点。日光灼人，伤口刺痛，那年夏天的风都是烫的。当时只觉得，这样的日子怎么也熬不到头。

聊得正起劲，手机里响起消息声。原来有人发了一个割稻打稻的视频，一下子勾起群友们成堆的回忆。叙儿把手机递给大家看。“这些经历你们可能没经历过，我全尝了个遍。手臂上全是稻叶划出的红痕。”看到这句，婉儿与丹儿也接上了话题。她们说起柴油脱粒机刚兴起那年紧俏得很，按钟点收费，都要提前预订。为赶工时，她们俩跟着大人凌晨四五点就起身递水稻，割晚稻时节露水深重，十个手指头都冻得乌青。燕子说，她割稻割得直哭，那稻浪层层叠叠，怎么也割不完。

叙儿的记忆一下子鲜活起来。那时种双季稻，早稻田里满是积水。有了脱粒机，递稻的大多是孩子，脚踏脱粒机尚且从容，若是柴油脱粒机，打稻速度快，递稻的孩子就得在水田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她记得蚂蟥叮在腿上，扯不下来，只能压住心中的十万分恐惧，拍打蚂蟥周边的皮肤，靠震动让吸盘松开。一想起那场景，叙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丹儿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停，贞儿皱了皱眉：“我最怕蚂蟥。”

群里有人说起一段至今回想仍后背发凉的往事：“我家的稻田在小溪边，蛇特别多。我去拿上午割好的稻把，一抓抓到蛇身，蛇溜到田里，还往我这边游来。我吓得脸色铁青，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边喊边哭，使尽全力往稻桶里爬。后来还是爹爹把我扶起背到田埂上的。”“我也经历过。有一次抱稻草，从我眼前窜出一条蛇来，吓得魂飞魄散。”

一句接一句，隔着屏幕都能觉出当年的苦与怕。那些手臂上的红痕、水田里的蚂蟥、冷不丁窜出来的蛇，还有烈日下晒痛的皮肤，都是真真切切的难。

大人们那时总说不苦不成材，只有尝过生活的苦才知学习的甜。大舅舅先前不太爱读书，挑了几次猪栏粪，肩膀磨红了，才晓得读书的好，成绩突飞猛进；尚舅舅吃尽农活的苦，十七岁就考上了复旦大学。叙儿听着，心里想，等熬过这苦，将来能坐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靠动动笔养活自己，就好了。

后来她果然过上了自己想过的生活。有一次开会，同行的说她的手长得纤细粉白，竟比脸还嫩，肯定是个娇小姐，从小没干过活。她笑，做菜洗碗洗衣服，活一样都没落下，只是现在她会戴上手套，涂抹护手霜。拿笔杆子的手，到底是不一样了。但她记得，这双手如今能安稳握笔，源于当年握过的镰刀。也许正是当年被当成能扛事的人来养，才有了后来的她。

丹儿一边给她推拿肩，一边按摩手，说：“姐，你这手现在保养得真好。那些年冬天，又长冻疮又开裂。”叙儿翻过手看了看，掌心光滑，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握镰刀的影子。茧子没了，根还在。

当年的苦痛早已淡去。她记起，读大学时回外婆家，看当年的那丘田，那么小块田，当年怎么会让她割稻割到绝望呢？那年不过九岁吧。大人心中的大与小，与孩子的感受，怎么会相差那么大？后来她才慢慢想明白。别人家的女孩，学会做饭就行了，偏偏对她，饭会做了还不行，还让她下田干活。其实次数也不多，却足够刻骨铭心。她有点感谢大人们的狠心——苦尽，才能甘来。

那些曾以为跨不过去的苦，经过岁月沉淀，最后都化作一代人共同的回忆。麦稻间的风早已吹远，可田地里那个忍着伤痛、还惦记着分糖给表弟表妹的姐，一直留在旧时光里。烈日，麦垄，稻田，还有那口袋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