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特斯拉在得克萨斯州SpaceX基地附近发布第二代Roadster，现场演示了车辆沿倒置坡道行驶、腾空翻转、飞越一排特斯拉车型的完整流程。马斯克在台上宣布：“飞行汽车已成为现实。”几乎同时，一段九年前的旧事被重新翻出：2025年12月29日，比亚迪集团品牌及公关处总经理李云飞已在社交平台明确辟谣——“比亚迪将推出飞行汽车”为不实信息，“我们没有此类计划和安排”。一边是“真飞了”，一边是“不跟”，两家头部车企的选择差异，将飞行汽车推向了更本质的追问：这究竟是出行的下一次跃迁，还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技术叙事？


一场事先张扬的“飞行”，与一套被误读的推进器

从现场画面看，Roadster的“飞行”确有其事。车辆依靠底盘风扇产生的负压吸附在近乎垂直的坡道上倒置行驶，抵达顶端后腾空，由车身四周约10个小型冷气推进器调整姿态，完成空中翻转并落地，随后再次弹射，越过Cybercab、Cybertruck、Semi、Model Y和Model 3组成的车队。技术底座来自特斯拉与SpaceX联合开发的冷气推进系统：两个总容积约600升的高压储气罐储存约250公斤压缩空气，通过喷嘴定向喷射产生反作用力，峰值推力超过80千牛。风扇吸附系统则独立工作，过弯时可提供最高2g的横向加速度。


但演示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由于推进器噪音极大，演示车辆为远程操控，车内无人，观众需站在数百米之外。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套系统的“飞行”，距离一个人可以坐在里面、在开放道路上安全使用的产品，中间还隔着相当的距离。更关键的分野在于版本划分。Roadster规划了性能版、推进版和火箭版三个层级，其中具备腾空能力的火箭版为单座设计，明确“不允许在公共道路行驶，仅限邀请预订”。换言之，演示中令人惊叹的“飞”，对应的是一台赛道特技工具，而非一台可以开去上班的交通工具。


“坠崖保命”的想象，与十五秒的现实

演示视频传播开后，一种颇具代表性的解读迅速浮现：既然能在空中调整姿态并平稳落地，那么当车辆失控冲出高架或悬崖时，这套推进器是否可以用来缓冲坠落、保住性命？

这一想象在技术参数面前很难成立。冷气推进系统的持续喷气时间被多位业内人士估算在十几秒量级，小鹏汇天创始人赵德力的判断更为直接：这套系统“本质是单组元短时间火箭”，“续航约二十秒钟”。而车辆坠崖是一个持续的重力加速过程，有限的储气量在最初几秒内就会耗尽，根本无法在整个坠落过程中提供有效的减速或姿态控制。资深车评人韩路也明确指出，吸附与推进是两套独立系统，推进套件是“炫技风格”的配置，对互联网拉流“非常牛”，但在实际量产购车中“很难落地使用”。用600升压缩空气去对抗自由落体，用有网友的话说，“跟用吹风机托电梯差不多”。它是一套赛道性能玩具，不是安全装置。


舆论的分裂：U9的“花里胡哨”与Roadster的“工程奇迹”

值得玩味的是舆论场的反应模式。此前比亚迪仰望U9展示原地起跳、三轮行驶等功能时，不乏“花里胡哨”“没有实际意义”的评价。而当特斯拉以类似逻辑——用非日常的功能展示极端能力——完成飞行演示时，叙事却更多转向“技术很强”“工程实力惊艳”。这种反差本身并不必然意味着评判标准的双重性：U9的云辇-X主动悬架与Roadster的冷气推进器在技术路径上确有本质不同，前者直接服务于日常悬架控制与车身姿态，后者的飞行能力则被限定在封闭场地。但舆论对“炫技”的容忍度，往往并不完全取决于技术路径，而取决于品牌叙事所调动的情感预期。

围绕Roadster“飞行”的讨论，最终不可避免地汇向两个更朴素的追问。其一关乎安全：演示中高压气罐的压力据称至少在5500psi以上，原设计目标曾高达10000psi，这对防震与防爆控制提出了远超常规电动车的工程要求；而推进器核心部件碳纤维缠绕压力容器（COPV），在SpaceX历史上曾是多起火箭爆炸事故的涉事部件，外界对其车载安全性存在合理疑问。其二关乎商业逻辑：发布会后特斯拉股价盘前一度上涨逾5%，盘中却转为下跌近3%。汇丰银行分析师Michael Tyndall的评论直截了当：这次亮相“更多是一次工程实力的展示，而非盈利能力的证明”。Deepwater Asset Management的Gene Munster则更为尖锐——“除了让传统汽车制造商相形见绌之外，没有其他商业价值”。


“飞行汽车”的两种姿态：做与不做，都是答案

将特斯拉的演示与比亚迪的辟谣并置，会看到一种耐人寻味的对称。特斯拉选择用一场视觉冲击力拉满的特技表演，将“飞行”嵌入品牌的技术叙事，即便对应的火箭版被明确排除在公共道路之外、量产要等到2028年、售价尚未公布。比亚迪则选择在传言发酵时以一句“不实信息”划清边界，不承接“飞行汽车”的概念红利。

两者都在回应同一个市场情绪：公众对“飞行汽车”的想象远远跑在工程现实与监管框架的前面。欧洲航空安全局的态度颇具代表性：任何计划作为航空器运行的交通工具都必须满足航空安全要求，驾驶者可能需要相应的飞行员资质；而现有空域已因无人机活动而日益拥挤，监管机构“不太可能允许大量未经管制的飞行汽车在空中运行”。在这个意义上，Roadster的“飞”是一次成功的边界试探，它证明了冷气推进与地面吸附在极端工况下的工程可行性，也暴露了从“能飞一下”到“能安全地飞、合法地飞、普通人负担得起地飞”之间那道尚未弥合的鸿沟。比亚迪的“不跟”，则从另一个方向确认了同一个判断：在流量与股价的短期诱惑面前，克制本身也是一种战略选择。飞行汽车的未来，不取决于某一次发布会上的腾空瞬间，而取决于那之后漫长的安全验证、成本收敛与规则建设。特斯拉打开了想象力的天花板，但天花板之下的地基，还没有人真正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