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庄渡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跟钓鱼似的。
树下坐个女子,穿青布衣裳,脸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从清早坐到日头偏西,眼睛一直望着河对岸。
摆渡的猪八戒把船靠在岸边,蹲在船头啃烧饼。
他啃一口,瞅那女子一眼,啃一口,再瞅一眼。
瞅到第七八眼的时候,女子站起来了,往他这边走。
八戒赶紧把烧饼往怀里一揣,抄起船桨就要划走。
“师父,等等。”女子走到水边,声音软软糯糯的,“渡我过河可好?”
八戒手一抖,船桨差点掉河里:“姑娘饶命,俺老猪这辈子再也不背女人过河了!”
女子愣了一下,拿袖子掩着嘴笑:“莫非你吃过亏?”

八戒把船桨放下,蹲在船头唉声叹气:“那还是俺在天河撑船时候的事……”
那时候八戒还不叫八戒,叫天蓬元帅。
天河宽得没边没沿,他负责撑船送人过河。
活计清闲,一天送不了几个,剩下的时间就在船上睡觉。
那天也是日头偏西,来了个女子要过河。
那女子穿着月白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蒙层薄纱,就露双眼睛。
天蓬问她:“姑娘去对岸做啥?”
女子说:“寻人。”
天蓬又问:“寻谁?”
女子不吭声了。
船到河心,天蓬正撑着篙,忽然觉得船一沉。
扭头一看,那女子把面纱摘了。
天蓬愣在那儿,篙都忘了撑。
那脸没法形容。你要说好看吧,是真好看;可你说吓人吧,也确实吓人。
明明笑着,眼睛里头却像藏着两汪深潭,望进去就拔不出来。
“元帅,”女子开口了,“我有个不情之请。”
天蓬咽口唾沫:“你说。”
“我脚崴了,走不得路。下船之后,你背我一段成吗?”
天蓬心想这算啥事,背就背呗。
可他刚一点头,忽然觉得不对劲,天河上起了雾,前后都看不见。
船也不走了,定在河心一动不动。
他想低头看看船怎么了,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女子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天河撑船多少年了?”她问。
天蓬想说话,嘴张不开。
“记不清了是吧,”女子叹口气,“可我记着呢。你每天撑船,从这岸到那岸,一趟又一趟。有人上船,有人下船,你从不问他们是谁,去做什么,回来不回来。”
天蓬心里咯噔一下。

“你送过的人里头,”女子盯着他的眼睛,“有没有没回来的?”
天蓬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这些年过河的人里头,确实有那么几个,送过去了,再没见回来。
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一想,那些人上船的时候,好像都挺安静的,一句话不说,就站在船头望着对岸。
“他们是去找人的,”女子说,“找了一辈子,没找着。死了,魂还飘着。过不了河,回不了头,就在对岸等着。”
天蓬觉得背上凉飕飕的,像趴着什么东西。
“我今儿来,是想求你个事,”女子退后一步,冲他拜了一拜,“对岸那些飘着的,你回头撑船的时候,多喊两嗓子。喊他们上船,送他们回来。”
说完这话,雾散了,船动了,女子不见了。
天蓬站在船头,愣了好久。
低头一看,船板上湿漉漉一滩水,水里漂着根木簪,乌黑乌黑的。
从那以后,他每次撑船都扯着嗓子喊:“过河嘞……回来嘞……有上船的没有……”
喊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那天喝醉了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
八戒讲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一根乌黑的木簪,在水光里泛着润。
“这玩意儿俺一直留着,”他把木簪举起来给那女子看,“也不知道那些魂回去没有,反正俺是回不去了。”
柳树下的女子没吭声,盯着那根木簪看了半晌。
忽然,她笑了。
这回笑跟刚才不一样,眼眶红红的。
“师父,”她说,“你喊了多少年?”
八戒想了想:“记不清了,几百年总是有的。”
女子点点头,从怀里也掏出个东西。
也是一根木簪,乌黑乌黑的。
“我娘让我来找你,”她说,“她说当年有个撑船的,替她喊了几百年,该回来歇歇了。”
八戒怔在那儿,船在水上晃了晃。
“我娘说,”女子把那根木簪递过来,“你送的那些人,都回去了。就剩她自己,还想再坐一回你的船。”

八戒低头看着那两根一模一样的木簪,半天没说话。
忽然,他把船桨往水里一插,抬起头来。
“那还等啥?”他咧嘴笑了,“上船,俺送你去对岸。”
女子上了船,八戒撑着篙,船离了岸。
日头落到山后头去了,河面上铺了一层金。
快到河心的时候,八戒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过河嘞……回来嘞……有上船的没有……”
这回,河对岸影影绰绰的,好像站了好多人。
故事讲完了,那两根木簪后来咋样了,谁也不知道。
反正高老庄渡口的歪脖子柳树,年年发新芽。
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谁喊上几嗓子。
你说是吧?(民间故事:高老庄渡口的神秘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