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薛宝钗为什么不笑?因为她和刘姥姥一样,也是贾府的“打秋风者”

《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这场盛宴中刘姥姥彻底放飞了自我。当这位乡村老妪站起身来,高声喊道

《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这场盛宴中刘姥姥彻底放飞了自我。

当这位乡村老妪站起身来,高声喊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然后鼓着腮帮子,两眼直视,一声不语时,在场众人笑成了一锅粥。

湘云撑不住,一口饭喷了出来;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嗳哟”;宝玉滚到贾母怀里;王夫人笑得用手指着凤姐儿却说不出话;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了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座位,拉着奶母叫揉一揉肠子。

所有人都笑了,独独薛宝钗没有笑。

这可不是曹公忘记写她,而是有意为之。

那么问题来了,薛宝钗为什么不笑?

表面上看,似乎是薛大小姐嫌这个笑话太粗俗、太没内涵,不像林黛玉后来调侃刘姥姥是“携蝗大嚼图”那样有文化典故。

但真相远不止于此。

要理解薛宝钗为何笑不出来,我们首先要搞清楚薛家在贾府的真实身份。

很多人受87版《红楼梦》的影响,误以为薛家是贾府请来的贵客,生活费用自理,能与贾家平起平坐。其实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要知道,贾家是一门两国公的顶级豪门,有御赐府邸和爵位,可以与四王八公礼尚往来、谈笑风生。

而薛家呢?不过是给权贵跑腿挣钱的皇商,如果没有王夫人这一层关系,薛家母女连贾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人敬阔的,狗咬破的。一个寡妇带着一双儿女前来投奔,拿什么让豪门公府高看一眼?

贾母碍于面子情儿上客气虚留两句,薛家就踏踏实实住下了,一住就是好几年。

薛宝钗还有事没事就去骚扰贾府的宝贝孙子宝玉,又暗地里欺负人家的外孙女黛玉,贾家能待见她们吗?

在元妃省亲以前,贾母正眼看过薛家母女吗?拿她们当正经亲戚对待过吗?

唯一一次主动请客,还是为了轰她们走。贾母只拿了打发叫花子的二十两银子,让摆酒请戏给宝钗“过生日”。

当初王熙凤打发刘姥姥,不就是二十两银子吗?

更妙的是,点戏时贾母还当面阴阳怪气地说:

“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她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她们不成?她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她们点呢。”

注意贾母说这话时可没有笑,这话里的真实含义不言自明。其他人为了捧场,不得不尴尬陪笑。薛家母女当时是什么表情,可想而知。

后来起诗社的时候,薛宝钗耍小聪明利用史湘云,让贾府上下都知道这次螃蟹宴是她薛家请的。这让贾母和史家的面子往哪儿放?

老太太自然要还席找回来。巧的是刘姥姥这时从天而降,偏偏还是王家的亲戚。

于是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把刘姥姥当成了活道具。凤姐和鸳鸯是人精中的人精,非常主动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刘姥姥全程像个活宝一样逗大家笑,不知王夫人和薛姨妈笑容背后会是什么心情?

你不是利用我侄孙女寒碜史家吗?那我就用你们家的亲戚来回击你们王家!

你薛宝钗就跟那螃蟹一样,看着好吃,实际上不是什么好的。

一个寄人篱下的外四路破落商贾女,居然敢太岁头上动土,利用我侄孙女来诓我入局?那我就好好让你们看一下什么叫沉重的打击!

刘姥姥越是出洋相,薛家人的脸上就越没光。都是上门求好处的穷亲戚,就别把自己当贵客了!

让你们陪着我看戏,你们就得在一旁阿谀奉承;让你们陪着打牌,你们就得乖乖给我来!

老牌贵族是体面人家,不会明面上苛待任何人,但是揶揄起人来也刻薄得很。你就算看出来了也得乖乖跟着一起笑。

回到刘姥姥那个笑话,薛宝钗为何不笑?

她不笑,首先是因为这笑话戳中了她的痛处。

刘姥姥是个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薛家母女呢?本质上不也是吗?

只不过刘姥姥穷得光明磊落,知道自己就是来讨饭的,所以该出丑出丑,该配合配合,倒也活得坦荡。

薛家母女却不一样。她们明明也是寄人篱下,却偏要摆出一副贵客的派头,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和贾府是平等的亲戚关系。

刘姥姥的笑话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薛家的真实处境——同样是来贾府讨饭吃的,装什么装?

薛宝钗何等聪明,她当然懂得这层意思。

别人可以笑得出来,但她不能笑,因为她打造的人设就是端庄稳重、不苟言笑的大小姐,不笑反而显得有涵养。

但更重要的是,她实在笑不出来——这笑话嘲笑的,不就是她自己吗?她笑刘姥姥不就等于笑自己?

其次,薛宝钗不笑,也是因为她骨子里的反叛。

薛大姐是有反骨的。她不笑,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无声地抗议。

她不但在刘姥姥讲笑话时不笑,后来大家游船时,宝玉说了一句,“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宝钗马上趁机嘲讽了一句:

“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哪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

这话明里是说园子逛得太勤没时间收拾,暗里是在内涵荣国府:盖个破花园子就天天显摆,请人来逛,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当然被贾母听见了。老太太可不是好惹的,立刻带人去蘅芜苑找茬儿,逮着薛大姐一顿狠批。

老太太破天荒地直接当面说了很多难听话。

一上岸就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

见了薛宝钗雪洞似的屋子,贾母马上摇头说:

“使不得。虽然她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些闲心了。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

贾母的话说得非常严厉,开口就说使不得,直接问为什么不摆,是要让亲戚们看笑话?

他们姊妹们收拾得就很好,莫非薛姑娘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要是我来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

薛大姐在一旁默默听着一言不发,这位向来以圆融会做人的宝姑娘,进门后却连茶都没给贾母敬,全程像个哑巴一样隐身了。

也是被打脸打得不轻,平常在众姐妹们面前长篇大论卖弄的口才,这会儿也不知都到哪儿去了。

可以说,刘姥姥这个笑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人的真实面目。

笑的那些人,各有各的笑法,各有各的心事。

不笑的薛宝钗,她的心事最深,她的处境最难堪。

因为她看懂了这笑话背后的潜台词:在贾母眼里,她和刘姥姥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来贾府蹭吃蹭喝的。

只不过刘姥姥是明着来,她是暗着来;刘姥姥是短期的,她是长期的;刘姥姥要的是银子,她要的是金玉良缘。

这一层意思,薛宝钗懂了,所以她笑不出来。薛姨妈可能也懂了,所以她也没怎么写她笑。

至于其他人,有的真不懂,有的装不懂,有的顾不上懂。

这就是曹公的高明之处。一个大观园,两场宴会,一个笑话,所有人物的性格、处境、心思,全都在笑与不笑之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薛宝钗的不笑,更是写尽了她借居贾府的自欺与无奈。她笑不出来,是因为她无处可逃。

这个笑话,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薛家母女在贾府的真实处境。

所以,薛宝钗不笑,是因为她笑不起,也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