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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的至高境界,一定是把自己炼成“贵食母”的“愚人”

每一次读 “绝学无忧” 这一章,很会被 “临风登春台、熙攘享盛宴” 的意趣打动,生出“未央”的欢愉、“有余”的满足,还有

每一次读 “绝学无忧” 这一章,很会被 “临风登春台、熙攘享盛宴” 的意趣打动,生出“未央”的欢愉、“有余”的满足,还有那“若无所止”的飘然快意,仿佛获得一种绝世凌然的超越感,令人沉醉。

可恰恰就在这登台览胜、“绝世独立”的陶醉之中,人的本心,会在不知不觉间被放逐、被浸染,又被捆绑在声色荣利的泥沼之内。

这正是老子看穿熙攘表象之后点破的真相:绝学无忧,守母长久。

绝学无忧。唯与诃,其相去几何?美与恶,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人。恍呵其未央哉!众人熙熙,若飨于大牢,而春登台。我泊焉未兆,若婴儿未咳。儽呵如无所归。众人皆有余,我独遗。我愚人之心也,蠢蠢呵。俗人昭昭,我独若昏呵。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呵。忽呵其若晦,恍呵其若无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以俚。吾欲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一、老子一声断喝:绝学无忧!

河上公注解承接得十分有力:绝弃浮华的经术政教之学,回归自然本然之道,方能抵达无忧的境地。

王弼的阐发与之遥相呼应:人本性已然自足,向外追逐增益智巧,便是多余的蛇足;多一分向外的造作,便多一分忧患。唯、阿、美、恶这类世俗的评判标准,同出一源,又哪里有那么绝对的高下分界?

二、冷峻的提醒: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人

严遵最先揭明其中现实义理:有的人位尊天下,富拥四海,手握无边威势,专擅权柄,这便是世人所忌惮和畏惧的东西。

倚仗众人的畏惧,去攫取私利,是非常危险的。唯有以民心为己心,谋求天下公利,才能让天下“乐推而弗厌”。

河上公站在君臣治世的现实角度,道出经文谜底:人所畏者,畏不绝学之君也。君主若是沉溺浮华智巧之学,便容易亲近巧言令色的佞人,终将祸及天下。

王弼则立足于普遍的处世义理:世人所忌惮的事物,圣人不能视而不见,须心存戒惧。

就连批判老子的王夫之,也读懂了这层深意:天下担忧我行无道,我便不敢肆意妄为;天下畏惧我玩弄智诈,我便不敢投机取巧。

严遵、河上公、王弼诸家切入角度各有侧重,但内核相通:

天下人所忌惮的,莫过于强权、智诈与虚伪之学,身为上位者(修道之人),对此必须时刻警醒。

三、恍呵其未央哉:俗与道之间,差距无边无际

讲完是非、畏忌,老子慨然长叹:恍呵其未央哉!我与世俗认知之间的鸿沟,竟是漫无边际。

读到这里容易生出疑问:老子明明提倡 “和光同尘”“被褐怀玉”,为何又要刻意凸显自己和世俗的巨大距离?

关键就在于老子的核心命题 ——道与俗反,也就是 “反者道之动” 的体现。外在可以和光同尘,内在的价值取舍,却恰恰和世俗背道而驰。

下文,便是整章的对比论证,通篇拿众人、俗人与我(体道之人)两两对举,最终落在 “我独异于人”的结点上。

众人熙熙,若飨于大牢,而春登台。我泊焉未兆,若婴儿未咳。儽呵如无所归。

世间众人嬉戏、追逐,热闹非凡,如同参加盛大祭礼、春日登台游赏,人人志得意满,有所求取,有所收获。

唯独我,内心淡泊,情欲不曾萌动,如同还不会啼哭的婴儿。失意寥落,仿佛没有归处,然则心无挂碍,如同不系之舟,自在逍遥。

司马迁一语点破世相:“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人奔逐喧嚣,大抵都绕不开一个 “利” 字。体道之人却恬淡如婴,不知名利为何物。

众人皆有余,我独遗。我愚人之心也,蠢蠢呵。

世人心中情欲充盈,智巧百出,向外追逐占有,赫然 “有余”。 唯独我,向内放空,有所舍弃,忘形弃智。精神游离于世俗喧嚣之外,不为外物役使,不被荣辱牵动,物我浑然不分。在世人眼中,我便是那个呆呆萌萌的愚人。

俗人昭昭,我独若昏呵。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呵。忽呵其若晦,恍呵其若无所止。

世人精明透亮,处处彰显聪明;我偏偏显得懵懂暗昧。 世人苛细明察,斤斤分辨是非得失;我却闷闷然,无分无别。 恍恍惚惚,如同身处幽晦之境,挣脱世俗的种种拘限,心神没有止泊处。

唐玄宗御注到此颇有心得:恍若昏晦,而心寂兮绝於俗学,似无所止着。摆脱世俗智巧之学的束缚,心神便不为俗学所困、得失所扰。

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以俚。

世人皆有所作为、有所施展,务求有所成就。 唯独我,无所图谋,无所施为,在外人看来,顽钝鄙陋,仿佛一无用处。

吾欲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我的心志,独独和世俗众人不一样。如同婴儿眷恋母乳一般,我最为珍视的,就是守持大道这个万物之母。

倘若说修道存在境界,那么这一章,便是体道圣人的修行秘笈:把自己炼成那个懂得贵食母的 “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