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我睡得正沉,老婆突然用力推醒我。
她声音发颤:“快走,楼上出事了,非常危险。”
我们匆忙逃出家门,躲进一家偏僻的宾馆。
那一晚,我睡得极不安稳。
第2天醒来,打开手机看到铺天盖地的本地新闻推送。
我才知道整层楼除了我和我老婆,没有其他生还者。
01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我再一次从浅眠中挣脱出来。
楼上那户人家的夜间活动总是准时开场,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荒诞剧,穿着硬底鞋在木地板上踩出令人心悸的节奏,从卧室一路响到客厅,中间夹杂着家具被粗暴拖动的锐响,还有一个孩子不知疲倦的哭嚎。
“又来了。”枕边传来顾文音疲惫至极的声音。
我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但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像是细密的针,顺着墙壁的缝隙钻进来,扎进我的耳膜。
我甚至能听清楼上女人尖利的训斥:“周小磊!你再不睡觉明天什么都别想玩!”
紧接着就是孩子拔高了一个八度的哭喊。
顾文音坐了起来。
黑暗中,她侧脸的轮廓瘦削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短短几个月,她瘦了快十斤,原本柔和的下颌线变得有些嶙峋。
“我睡不着。”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去说。”我掀开被子,心头憋着一股火。
“别去了,陈默。”她的手冰凉,紧紧拉住我的手腕,“上周物业不是说了吗?让我们互相体谅,孩子还小。”
“八岁的孩子还小?”我差点气笑,“八岁的孩子需要天天半夜一点多开运动会?”
“算了,求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别又吵起来,我真的累了。”
我看着她在黑暗中重新躺下,背对着我,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虾。
我独自坐在床沿,听着头顶上持续不断的“咚咚”声。
每一声都精准地踩踏在我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这是我们搬进这栋旧居民楼的第十个月。
当初图它租金便宜,离我公司也近。
四十五平米的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
顾文音那时眼睛亮晶晶的,挽着我说小点没关系,两个人住刚刚好,还说等我明年升了项目组长,我们就换一个有阳台的房子。
后来我没能升职,公司老板的侄子空降下来顶了那个位置。
后来顾文音的公司裁员,她失业了,找了两个多月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二。
后来,楼上的房子租出去了,新搬来一户姓周的人家,夫妻俩带一个男孩。
男的在某个单位当个小领导,女的在家照顾孩子,那孩子据说有些多动。
后来,我们的日子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凌晨两点左右,楼上的噪音短暂地停歇了片刻。
我重新躺下,刚合上眼。
“哐啷——!”
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物件狠狠砸在了地上,连我们这层楼的地板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顾文音在我身边猛地一抖。
我坐直身体,死死盯着天花板。
惨白的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我受不了了。”我说。
“陈默……”她还想说什么。
我没听完,趿拉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四楼。
401的防盗门紧闭着,里面电视的声音开得震天响。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抬手敲门。
敲到第四下,里面的电视声骤然变小。
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泛着油光的脸,四十多岁模样,眯着眼打量我,是楼上的男主人,周振华,顾文音提过,好像是个什么科长。
“周哥。”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您看这都凌晨两点了,孩子还没休息吗?”
“哦,小陈啊。”他把门拉开一些,穿着紧绷的睡衣,肚子把布料撑得满满的,“有事?”
“动静有点大,我妻子睡眠不太好,实在被吵得睡不着……”
“动静大?”他回头朝屋里喊,“老婆!咱家声音大吗?”
一个烫着小卷发、脸上还贴着面膜的女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不大啊,我们都准备睡了。”她说话时面膜一鼓一鼓的。
“听见没?”周振华转回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根本没渗进眼睛里,“我老婆说了,不大。小陈,是不是你们太敏感了?”
屋里传来孩子光脚奔跑的“咚咚”声。
“周哥,您听,孩子还在跑呢……”
“孩子跑怎么了?”女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八岁的男孩,你让他像木头一样坐着?等你们以后自己有孩子就明白了!”
“可现在是凌晨……”
“凌晨怎么了?在自己家里走动都不行了?”周振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陈,我说你们年轻人,别太矫情。这老房子隔音是不好,互相理解一下嘛。我们以前住楼下的时候,也没像你们这样三天两头上楼敲门的。”
“我一共就来过两次……”
“两次还少啊?”女人打断我,“物业都来找我们谈话了!说我们扰民!我们在自己家正常过日子,怎么就扰民了?”
那个男孩举着玩具车跑到门口,故意把车在地板上推来推去,发出刺耳的噪音。
“你看,我们要休息了。”周振华说着就要关门。
“周哥……”
“砰。”
门在我面前重重合上。
我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嗤笑声,还有那个女人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吃不得一点苦……”
我慢慢地走下楼梯。
回到三楼,打开门,顾文音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们说什么了?”她轻声问。
“老样子。”我坐到她身边。
“又让你难堪了,是不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吭声。
她靠过来,把头轻轻搁在我肩膀上。
“对不起,陈默。都怪我,是我太敏感了。要是我能睡着,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
“不关你的事。”我搂住她,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们搬走吧。”她说。
“押一付三,中介费一个月房租,搬家费少说一千二。”我把账算给她听,“我们卡里现在还剩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七千八百多块。”她说,“里面四千五是下个季度的房租,十号就要交。”
我们都没再说话。
楼上的噪音又开始了,这次是拖动沉重家具的声音,刺啦——刺啦——,听得人牙酸。
顾文音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02
第二天,我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
地铁上差点睡过站,狂奔回公司还是迟到了四分钟,在电梯口迎面撞上了部门主管。
“陈默,迟到了啊。”他瞥了一眼腕表,似笑非笑。
“对不起主管,昨晚没休息好……”
“年轻人,少熬点夜。”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那个推广方案,十一点前要给我,王总那边等着看。”
“十一点?昨天不是说下午交吗?”
“计划有变。”他走进电梯,“抓紧时间。”
我冲到工位打开电脑,昨晚熬夜改到十二点半的方案,现在被告知要全部推翻重做,因为王总——那个空降的老板外甥——昨天随口提了句“风格不够活泼”。
我灌下一大杯黑咖啡,开始机械地移动鼠标。
十一点零八分,我把修改后的方案发到主管邮箱。
十一点四十,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陈默,你这做的什么东西?”他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丢,“我让你调整风格,没让你把整个框架都拆了!这排版谁看得懂?”
“主管,您昨天说整体要往年轻化方向走,所以排版我才……”
“我说的是视觉风格!视觉懂吗?”他用指节敲着桌面,“你这理解能力真有问题。拿回去重做,一点半之前给我。”
“主管,一点半可能……”
“那就加班。”他挥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回到工位,邻座的同事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又挨训了?”
“嗯。”
“忍着点吧,谁让人家是领导呢。”老吴撇撇嘴,“不过我听说,下个月的裁员名单里,有他想弄走的人。你小心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中午没去吃饭,继续对着屏幕修改。
到了一点,胃部开始隐隐抽痛,我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咖啡。
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站在街边囫囵吞下。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但我已经三十岁了,早就失去了轻易流泪的能力。
下午两点,主管终于说方案通过了。
我松了口气,以为今天能稍微早点下班。
四点,他让我去给王总送一份文件。
在王总办公室门外,我听见里面传出笑声。
主管的声音谄媚地传来:“王总您放心,陈默那边我会盯紧的,他要是敢有半句怨言……”
我抬起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我推门进去,王总把脚翘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主管弯着腰站在旁边,脸上堆满笑容。
“王总,这是您要的文件。”我把文件夹递过去。
王总没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陈默?”
“是我。”
“听说你对我之前提的意见,有点自己的想法?”
我怔住了,看向主管。
主管一脸无辜地回望我。
“没,没有……”
“没有就好。”王总接过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年轻人,多听听前辈的意见没坏处。出去吧。”
走出办公室,主管跟出来,手臂搭上我的肩膀。
“小陈啊,别多想,王总就是随口一问。你好好干,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他的手劲很大,压得我肩膀生疼。
下班时已经快八点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地铁站,手机响了,是顾文音打来的。
“陈默,你下班了吗?”
“刚下班,在路上。”
“那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买点老鼠药?”
我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
“家里有老鼠。”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我晚上在厨房看到的,很大一只。”
“我回去看看再说吧,先别买药,万一……”
“买吧。”她打断我,“我害怕。”
“好。”
挂断电话,我在一家药店门口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转身去超市买了粘鼠板和捕鼠笼。
到家时快九点了。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以为顾文音已经睡了,便放轻了动作。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来。
我走过去,看见她坐在阳台那张小凳子上,面对着窗外,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怎么不开灯?”
“省点电。”她说。
我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她转过头来。
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怎么了?”
“下午物业来过。”她站起身,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惊涛骇浪,“说我们投诉太多,影响邻里和谐。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不然下次可能就不续租给我们了。”
“他们凭什么……”
“楼上周家,给物业主任送了两条好烟。”顾文音走到我面前,仰起苍白的脸看着我,“陈默,我们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一把抱住她。
她没有哭,身体僵硬地任由我抱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会好的。”我说,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楼上异常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和顾文音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清冷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苍白的口子。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你会恨我吗?”
我侧过身看着她:“你能做什么糟糕的事?”
“我不知道。”她转过去,背对着我,“睡吧。”
03
半夜,我又醒了。
这次不是被吵醒的,是渴醒的。
我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隐约听到楼上有说话声。
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激烈地争吵。
我停下脚步,屏息倾听。
是周振华和他老婆。
“……你别逼我……”周振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逼你?你说清楚!那个女人是谁?”他老婆的声音尖利刺耳。
“什么女人,你胡扯什么!”
“我都看见了!你手机里的照片!那个顾文音!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她?!”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顾文音?
“你小声点!”周振华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别在这儿发疯!”
“我发疯?当年要不是你……她能嫁给那个穷小子?现在又正好搬到咱们楼下,你说这是不是故意的?”
“闭嘴!”
“我就不!我告诉你周振华,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去你们单位闹!让你这个科长当到头!”
“你……”
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孩子受到惊吓的哭声。
然后是更长久的、压抑的、含混不清的争吵,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中央,手里握着的水杯已经变得冰凉。
顾文音。
周振华。
多少年前的事?
我走回卧室,顾文音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我躺下来,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
本想补个觉,但早上七点就被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吵醒。
顾文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准备早餐。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还行。”她没有回头,继续煎着鸡蛋,“你呢?”
“听到楼上吵架了。”
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吵什么?”
“没听太清。”我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好像提到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平底锅里的鸡蛋滋滋作响。
“哦。”她把鸡蛋翻了个面,“他们家不是天天吵吗,正常。”
“那个周振华,你认识吗?”
这次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十分自然:“不认识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去,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
“吃早饭吧。”
早餐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顾文音忽然说:“陈默,我今天想回我妈那儿看看。”
“怎么突然想回去?”
“好久没回去了,有点想她。”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你送我去地铁站就行。”
“我送你过去吧,反正今天也没事。”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这几天你都没睡好。”
她坚持,我也就没有再多说。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许久,仔细地梳头发,涂上淡淡的口红。
那种细致,不太像是回自己妈妈家,倒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我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送她到地铁站,看着她刷卡进闸机。
她穿着那件米色的薄风衣,背影在涌动的人潮里显得格外纤弱。
“文音。”我叫她。
她回过头。
“早点回来。”
她笑了笑,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深处。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打扫了房间,洗了积攒的衣服,把能做的家务都做了。
下午三点,顾文音还没回来。
我发微信问她,她说在陪妈妈逛街,要晚点回来。
我打开电视,不停地切换频道。
忽然又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个名字。
顾文音。
和周振华。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周振华”三个字,结果太多,毫无意义。
又加上我们小区的名字,依然没有线索。
犹豫再三,我在搜索框输入了“周振华顾文音”。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
我放下手机,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简直是胡思乱想。
晚上快八点,顾文音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说是妈妈给买的红枣。
“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她把袋子放下,看起来十分疲倦,“我去洗个澡。”
“好。”
她进了浴室,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响起水声。
那个袋子放在茶几上,敞着口。
我瞥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一包红枣。
但还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从红枣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我盯着那个药瓶看了几秒。
顾文音从没提过她在吃药。
水声停了。
我移开视线,胡乱按着电视遥控器。
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你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我说。
她挨着我坐下,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不再说话。
电视里正在播放吵闹的综艺节目,嘉宾们夸张地大笑着。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胡说什么呢。”
“就是随便问问。”
“那我就去找你。”我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轻轻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傻子。”
那天晚上,楼上又传来了动静。
但这次不是寻常的噪音。
先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音,缓慢而沉重。
然后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楼上来来回回地走动。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凌晨一点五十分。
顾文音也醒了,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说。
这些声音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接着我听见开门又关门的声音,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渐渐远去,下楼去了。
“走了?”我低声说。
顾文音没有回答。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眼神空洞。
“文音?”
她还是不说话。
我伸手想去开灯。
她的手突然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别开灯。”她说,声音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了?”
“别开灯。”她又重复了一遍,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只好缩回手。
朦胧的月光下,我看见她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做噩梦了?”我试图抱住她。
她浑身冰冷,不住地发抖。
“文音,你到底……”
“陈默。”她打断我,声音轻得仿佛耳语,生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有一天,我让你跑,你一定要立刻跑。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回头,只管拼命跑。记住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
“记住了吗?”她紧紧揪住我的睡衣前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记住了。”我终于回答。
她似乎松了口气,松开手,重新躺下。
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后半夜,我彻底失眠了。
顾文音显然也没睡着,她的呼吸浅而紊乱。
凌晨四点左右,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又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顾文音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侧着耳朵,神情专注地倾听着。
我也屏住呼吸。
楼上一片死寂。
那种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有声音重新响起。
是哭声。
一个女人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含混的怒吼,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狂暴的怒意。
接着是摔砸东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顾文音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
“他们……”我刚想开口。
“嘘。”她猛地捂住我的嘴。
哭声停了。
男人的怒吼停了。
摔东西的声音也停了。
一切重归死寂。
顾文音慢慢松开手,躺下来,再次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睡吧。”她说,“天快亮了。”
可我再也无法入睡。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缝。
它在浓重的黑暗里扭曲、延伸,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嘲讽的嘴。
04
早上六点,天光熹微。
顾文音突然坐起来,用力推我。
“陈默,醒醒!快醒醒!”
我其实一直没睡着。“怎么了?”
“快走。”她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快,穿衣服,马上!”
“去哪儿?”
“别问,快走!”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我跟着下床,匆忙套上衣服。
她从衣柜里拿出那个存放贵重物品的小包,把我们的身份证、银行卡和仅有的现金胡乱塞进去。
“手机,带上手机。”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抓起了自己的手机和充电器。
“到底出什么事了……”
“楼上出事了。”她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现在,立刻就走。”
“出事?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感觉到……非常危险。”她拉开门,“陈默,求你了,就这一次,什么都别问,相信我!”
我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清晨微弱的晨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她写满绝望与恳求的脸。
我抓起手机和钥匙,跟她冲了出去。
我们甚至没敢等电梯,直接从楼梯跑了下去。
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我们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跑到一楼时,我看见顾文音回头,惊恐地望了一眼楼上的方向。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走!”她拉着我,冲出单元门。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在晨练。
我们跑出小区,冲到马路边。
这个时间点,出租车很少。
我们焦虑地等了两三分钟,才终于拦到一辆。
“师傅,去最近的一家宾馆。”顾文音急促地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顾文音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攥得那么用力,指尖冰凉,还在不停地颤抖。
“文音,到底……”
“别问。”她闭上眼睛,“到了宾馆,我再告诉你。”
我没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外。
街道飞速向后掠去,城市正在慢慢苏醒。
环卫工人在扫地,早餐店蒸腾着热气,公交车靠站。
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车子在一家连锁宾馆门前停下。
我们付了钱,走进大堂。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打瞌睡,被我们吵醒,一脸不耐烦。
“钟点房还是全天?”
“全天。”顾文音说。
“身份证。”
我们递过去。
她登记、刷卡,然后把房卡递过来。
“408,电梯在那边。”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狭窄的卫生间。
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暗。
顾文音一进门就反锁了房门,还把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拖过来,死死抵在门后。
“文音……”
“让我喘口气。”她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问。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还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闭上眼睛,“因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是……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感觉楼上要出大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那里。就是今晚,就是现在。”
“什么感觉?你怎么会……”
“我做了一个梦。”她突然说。
“梦?”
“嗯。”她睁开眼,眼神却有些涣散,“我梦见楼上全是火。所有人都死了。我们也在里面,被火烧着,很疼很疼……”
“那只是个梦……”
“不!”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我的皮肤里,“不是普通的梦!陈默,我看见了,看得特别清楚!火是从厨房开始的,然后煤气爆炸,整层楼都炸了!我们都被困在里面,根本逃不出去……”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抱住她,“只是个噩梦,我们现在很安全,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在我怀里剧烈地发抖,像寒风中一片脆弱的叶子。
我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但眼皮还在不安地颤动。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点窗帘。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
整个世界都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和昨天一样,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
我回过头看着顾文音。
她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紧锁着,睡得很不安稳。
梦?
真的只是梦吗?
05
我们在那家宾馆只待了几个小时。
顾文音坚持说这里“感觉不对”,我们又换到了更远处一家破旧的小招待所。
在招待所昏暗的房间里,她终于告诉了我一部分真相。
周振华曾是她大学时的老师,教过她一学期。
他试图侵犯她,未遂。
这段黑暗的往事,被她埋藏在心底多年,直到三个月前,周振华一家搬到了我们楼上。
起初他没认出她,但大约一个月前,他在电梯里认出了她,并开始用过去的事情威胁她,让她闭嘴。
她害怕,不敢告诉我,只能独自忍受着日益加剧的骚扰和内心的恐惧。
她昨天下午撒谎说回娘家,其实是去见了周振华。
他说自己很后悔,活得痛苦,甚至提到了自杀,还给了她一小瓶“安眠药”,说是他妻子的。
那个噩梦,就是在见过他之后,她服药助眠时梦见的。
她说,她是因为那个过于真实的噩梦,以及后来听到楼上异常可怕的声音,才不顾一切带我逃离的。
我相信了。
或者说,我愿意去相信。
那天下午,我接到公司主管的紧急电话,让我立刻回去加班。
我把顾文音安顿在招待所,匆匆赶回公司。
晚上八点多,我终于处理完工作,准备返回招待所。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
“是陈默先生吗?”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沙哑。
“我是。你是?”
“我是……楼上的。周振华是我爸爸。”
我的呼吸一滞。
“你有什么事?”
“我……我想问问,你今天见过我爸妈吗?”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打他们电话一直没人接,我……我很担心。”
“我今天不在家。”我说,“你试试打家里座机?”
“打了,也没人接。”她哭了出来,“从昨天傍晚开始就联系不上了。我今天学校有事没回去,刚才邻居阿姨给我发消息,说……说我们家门口,好像有……有血。”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脚底窜上头顶。
“你说什么?”
“门口有血迹!虽然不多,但真的有!”她泣不成声,“我已经让邻居阿姨帮忙报警了,警察来了,但门锁着,他们说需要等专业人员来开锁。我……我好害怕,您能回去帮忙看看吗?我现在在外地,一时赶不回去……”
“你别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马上回去看看。”
“谢谢……真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抓起背包就冲出公司,打车直奔我和顾文音暂住的那家招待所,接上她,又一起赶回我们住的小区。
路上,我把电话内容告诉了她。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死一般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我抬头望向我们那栋楼。
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漆黑一片,和我们凌晨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单元门口,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红蓝色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
我们快步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站着几名警察,还有几个邻居聚在不远处,低声议论着什么。
401的门口,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拍照取证,门把手上已经贴上了醒目的封条。
“警察同志,”我走上前,“我是楼下301的住户,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一位年轻的警察转过身看着我:“你们是这楼的住户?正好,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们了解。请稍等一下。”
他转头向屋内说了句什么。
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从里面走出来,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
“你们是301的陈默和顾文音?”
“是我们。”
“今天凌晨四点多,你们离开了这里?”他问,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
我和顾文音对视了一眼。
“是的。”我说,“我妻子身体不舒服,我们临时去宾馆住了一晚。”
“宾馆?哪家宾馆?”
我说出了第一家宾馆的名字。
老警察低头记录下来,又问:“为什么突然要去宾馆住?”
顾文音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失眠很严重,楼上噪音太大,实在睡不着,想换个环境试试。”
“噪音?”老警察抬起头,“什么样的噪音?”
“就是……脚步声,拖动家具的声音,还有吵架的声音。”顾文音说,“经常有,昨晚特别厉害。”
老警察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身后,401的门又开了一些,一个穿着便服、看起来像是负责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在老警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目光转向我们。
“两位,”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请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协助调查,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现在?”我问。
“现在。”
我和顾文音再次对视。
她的手冰凉,在我手心里微微颤抖。
“好。”我说。
我们被分别带上两辆警车。
顾文音坐在前面那辆,我坐在后面。
车里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脏沉重地跳动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口的血迹?
失联的周振华夫妇?
顾文音异常的恐惧和那个逼真的噩梦?
还有她包里,那个来历不明的药瓶……
一个个问号像沉重的石块,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车子驶入派出所大院。
我和顾文音被分开,带往不同的房间。
我独自坐在一间询问室里,白炽灯明亮得刺眼,墙上的标语肃穆冰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那位便服负责人和做记录的老警察走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例行公事般的询问结束后,便服负责人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我。
“陈先生,401发生了一起命案。周振华和他的妻子刘芳,已经确认死亡。”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这确凿的宣判,我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手脚瞬间冰凉。
“死……死了?”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也就是你们匆忙离开的那段时间。”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您怀疑是我们……”
“我们只是在依法调查所有可能性。”他的语气依旧平稳,“目前来看,你们是在案发时间段唯一离开那栋楼的人。而且,根据邻里反映,你们和周振华一家矛盾颇深。”
“矛盾是有,但绝不可能杀人!”我激动起来,“我们有什么理由杀他们?就因为他们晚上吵?”
“动机正是我们需要查明的部分。”便服负责人缓缓说道,“你的妻子呢?她和周振华之间,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矛盾?”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她不认识他们。”
“是吗?”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这是在周振华家中找到的,夹在一本旧书里。”
我低下头。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边缘微微泛黄。
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周振华,和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素雅的连衣裙,站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下,对着镜头笑得温柔腼腆。
那是顾文音。
二十岁左右的顾文音。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女孩,是你的妻子顾文音吧?”便服负责人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打在我的耳膜上,“虽然年轻很多,但眉眼轮廓没有变。我们初步核查过,周振华曾在理工大学任教,顾文音是他的学生。对吗?”
我沉默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之间,仅仅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他追问。
我没有回答。
便服负责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陈先生,如果你或者你的妻子知道些什么,最好现在如实告诉我们。这关系到案件的定性,也关系到你们自身的清白。”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顾文音和王振华的过往。
她的隐瞒。
她近期的异常。
凌晨时分她那种斩钉截铁、近乎预知般的恐惧……
不,不可能。
顾文音不会杀人。
她连看到厨房有蟑螂都会吓得跳起来,怎么可能去杀人?
可是……
那个药瓶。
她昨天下午的去向。
她听到噩耗时惨白的脸色……
“我不知道更多了。”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她只告诉我,周振华以前骚扰过她。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骚扰?”负责记录的老警察停下了笔,“具体说说。”
我把顾文音告诉我的那些话,尽可能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询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便服负责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回身。
“陈先生,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们需要和你的妻子进一步核实情况。”
“我想见她。”我立刻说。
“暂时不行。”他拉开房门,“有需要我们会再叫你。”
门再次关上,将我独自留在那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和刺眼的白光里。
我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弯下腰。
文音,你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