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春天,19岁的阿哲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攥着皱巴巴的五百块钱,坐上了开往深圳的绿皮火车。
他是偷偷跑出来的。
老家的村子穷,年轻人要么守着几亩薄田过一辈子,要么跟着包工头去工地上卖力气。
阿哲不想这样。
他从小就喜欢拆摆弄电器,家里的旧收音机、黑白电视,被他拆了装、装了拆,最后总能莫名其妙修好。
村口修家电的老王头总说,这孩子有双“金手”,可惜生错了地方。
这句话像颗种子,在阿哲心里发了芽。

他听在外打工的同乡说,深圳遍地是机会,尤其是电子产品,随便学个维修手艺都能养活自己。
出发前一晚,他把老王头送的一本《家电维修基础》塞进包里,对着熟睡的父母的房门磕了三个头,转身走进了夜色。
火车晃了三十多个小时,阿哲没合眼,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心全是汗。
他想象中的深圳,是高楼林立、灯红酒绿的模样,可出了火车站,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嘈杂的人群,让他瞬间慌了神。
背着包站在广场上,他像只误入森林的兔子,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同乡给的地址是个城中村,他跟着导航转了三趟公交,又走了二十多分钟迷宫似的小巷,才找到那栋贴着“招工”启事的小楼。
启事上写着“电子厂招学徒,包吃住,月薪四千”,落款是“诚信电子”。
阿哲心里一热,觉得运气总算没太差。
开门的是个留着寸头的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上下打量了阿哲一番,没多问就让他进了门。
“先交两百块押金,做满三个月退还,这是规矩。”寸头男说。
阿哲没多想,从包里数出仅有的五百块钱,递了两百过去。
他被安排在顶楼的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
第二天一早,他跟着其他人去“车间”,才发现所谓的电子厂,不过是个摆满了废旧手机的小房间。
“你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手机拆了,把能用的零件挑出来。”寸头男扔过来一副破旧的手套,“干不满一个月,一分钱没有,押金也不退。”
阿哲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可能被骗了。
可他已经交了押金,身上只剩三百块钱,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
他只能硬着头皮干。
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手指被零件划得全是口子,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睡不着觉。
更让他绝望的是,干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他发现寸头男带着几个人搬空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屋的人骂骂咧咧地散了,只剩下阿哲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还攥着那副破手套。
他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只能每天啃馒头、喝凉水。
白天,他在城中村的小巷里闲逛,看到有手机维修店就停下来看,偷偷学人家怎么修手机。
晚上,他就睡在桥洞底下,盖着捡来的破被子,听着来往车辆的声音,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他想过回家,可一想到自己偷偷跑出来时的决心,又咬了咬牙坚持下来。
第五天晚上,下起了暴雨。
桥洞根本挡不住雨,阿哲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
他蜷缩在角落,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把伞撑在了他的头顶。
阿哲抬起头,看到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男人穿着褪色的工装,女人围着围裙,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小伙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这里待着?”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阿哲看着他们,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哽咽着把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男人叫老周,女人叫李婶,夫妻俩在城中村开了一家小小的粮油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心肠好。
“我们家老头子前阵子摔了腿,躺在床上没人照顾,正好缺个帮手。”李婶叹了口气,“要是你不嫌弃,就先跟我们回家,包吃住,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你看行吗?”
阿哲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着夫妻俩重重地磕了个头:“叔,婶,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老周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墙上挂着老周和李婶的结婚照。
李婶给阿哲找了套干净的衣服,又从保温桶里端出热乎的面条,里面还卧了两个鸡蛋。
阿哲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老周躺在床上,看着阿哲,慢悠悠地说:“小伙子,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到点坎?挺过去就好了。”
阿哲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阿哲就起了床。
他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给老周擦了身、换了药,动作虽然生疏,但很细心。
李婶去粮油店忙活,阿哲就留在家里照顾老周,给老周端茶倒水、做饭洗衣。
老周的腿恢复得慢,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看报纸,阿哲没事的时候,就陪他聊天。
他跟老周说自己喜欢修电器,老周就鼓励他:“喜欢就别放弃,抽空多学学,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晚上,等老周和李婶睡下后,阿哲就坐在客厅的台灯下,看老王头送他的那本维修书,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在本子上,第二天问路过粮油店的维修师傅。
有一次,粮油店的收款机坏了,李婶急得团团转,找了几个维修师傅来看,都说修不好,要换新的。
阿哲犹豫了半天,跟李婶说:“婶,让我试试吧。”
李婶愣了一下,看着阿哲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阿哲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工具,对照着维修书,一点点拆解、检查。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当收款机“嘀”的一声响起时,李婶高兴得跳了起来。
老周听说后,也笑着说:“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天赋。”
从那以后,邻居家有什么小电器坏了,都会找阿哲修,阿哲从不收钱,有时候邻居会送点水果、蔬菜过来,他也会分一半给老周夫妇。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哲的维修技术越来越熟练,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又开始冒了出来。
他想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维修店。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老周的腿还没好利索,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而且,他手里也没有启动资金。
他开始更拼命地攒钱,李婶给的工资,他除了买维修工具和书籍,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部存了起来。
他还利用晚上的时间,在网上接一些简单的维修订单,帮人远程指导修一些小电器,赚点零花钱。
老周夫妇看在眼里,心里很欣慰,他们知道阿哲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也默默支持着他。
李婶会特意多做一些菜,让阿哲带到网上联系的客户家里;老周则会帮他留意维修行业的消息,遇到合适的工具,就帮他买下来。
一年后,老周的腿基本恢复了,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路。
阿哲看着老周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心里的创业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跟老周和李婶说了自己的想法。
老周没说话,沉默了半天,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阿哲:“这里面有三万块钱,是我们老两口攒的养老钱,你拿着,当作启动资金。”
阿哲愣住了,连忙摆手:“叔,这钱我不能要,你们的养老钱,我怎么能拿?”
“拿着吧。”李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相信你,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等你赚了钱,再还我们就行;要是亏了,就当是我们支持你学手艺了。”
阿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老周夫妇对他的信任。
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做出点样子来,不辜负他们的期望。
阿哲在城中村找了个小小的门面,不到二十平米,月租一千块。
他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一些常用的维修工具和配件,又在门口挂了个牌子:“阿哲手机维修,明码标价,立等可取。”
店铺开张的那天,老周夫妇特意关了粮油店,过来帮他招呼客人。
一开始,生意并不好。
城中村有好几家维修店,大家都愿意去熟门熟路的店里修。
阿哲不气馁,他坚持明码标价,所有维修项目都写在板子上,让客户一目了然。
他还提供免费检测服务,不管修不修,都不收一分钱。
遇到年纪大的老人,他还会上门维修,收的钱也比店里便宜。
有一次,一个阿姨的手机进水了,里面存着孙子的照片,找了好几家店都说修不好,数据也找不回来。
阿姨抱着手机哭,路过阿哲的店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了进来。

阿哲安慰了阿姨几句,就开始忙活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手机,用酒精一点点擦拭主板,又用吹风机低温吹干。
折腾了整整一下午,手机终于能开机了,里面的照片也完好无损。
阿姨高兴得给了阿哲两百块钱,阿哲却只收了五十块钱,说这是市场价。
从那以后,阿姨就成了阿哲的老客户,还介绍了很多亲戚朋友过来。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阿哲也越来越忙。
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开门,晚上十二点才关门,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不管多忙,他都会抽时间回老周家看看,帮老周擦身、陪他们聊天,有时候还会带点水果和蔬菜过去。
老周夫妇总劝他:“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阿哲总是笑着说:“没事,年轻,扛得住。”
他知道,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离不开老周夫妇的帮助,他必须更加努力。
两年后,阿哲的维修店已经小有名气。
他不再只修手机,还拓展了电脑维修、家电维修等业务,店里也雇了两个学徒。
他把老周的三万块钱还了回去,还额外给了他们一万块钱,当作感谢。
老周夫妇坚决不收,说:“我们当初帮你,不是为了钱,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开心了。”
阿哲没办法,只能想着以后用其他方式报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