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开始为新闻付钱,新闻机构还能见到自己的读者吗?
DW 530
从CNN、《金融时报》到Axios,当谷歌把新闻做成自己的AI产品,一笔授权费能换回多少读者关系?
【作者 杰罗姆】
一、谷歌花钱买到了什么?设想一位读者在通勤路上听完一段谷歌生成的新闻简报。他知道其中一条消息来自CNN,也记住了事件的来龙去脉。第二天事态有了变化,他会打开CNN,还是再听一遍最新的谷歌简报?
这个小动作,关系到一笔新闻授权交易到底值多少钱。
10月15日,谷歌宣布,CNN、《金融时报》、Axios和《福布斯》等加入其新闻AI试点。按谷歌的口径,参与者已超过400家新闻出版物。谷歌向参与方付费,取得内容用于开发新功能。公告举了两个例子:Google News出版商页面上的文章概览,以及可定制的音频简报。谷歌承诺提供清晰署名和直达链接。路透社报道,交易财务条款未公开。
这次公布的是内容授权在新闻产品里的用途。合同还授予了哪些权利、是否包含模型训练,以及各家媒体怎样收钱,公开材料没有交代。能确认的是,谷歌愿意为新闻付钱,也希望让用户在自己的产品里读到、听到这些新闻。
二、报道还是那篇报道,读者在哪里读完?过去,一个人在搜索结果里看见标题,对新闻有了兴趣,点进去才知道记者找到了什么。现在,平台可以先把主要事实、时间线和背景组织好。读者看完概览,已经能跟同事聊起这件事。原文链接依然在那里,只是点开的理由变了。
对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读者,一段好的概览足以完成任务。对需要核对一段原话、判断证据强弱,或弄清消息对自己有什么影响的读者,概览也可能引出一次原本不会发生的访问。
所以,同一项功能有机会给媒体带来新读者,也可能替代原本会发生的访问。两种情形甚至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家媒体身上。一篇快讯的要点几句话就能讲完,一篇调查的概览则可能让人更想看记者掌握了什么。要判断谷歌带来的究竟是哪种变化,就得问一句:如果这一回没有概览,读者原本会做什么?
三、为什么CNN、《金融时报》和Axios都愿意试?一笔授权费是一项可直接结算的回报。一次署名能触达平时不会打开这些媒体的人。一条位置合适的链接,有机会把其中一部分人带回来。三家媒体都可以从合作中获得这些东西,但衡量回报的尺子各有不同。
CNN可以问,听众知道消息来自CNN之后,会不会在突发新闻发生时想起它、主动打开它的直播或后续报道?《金融时报》更关心,读者知道了财经新闻的结果,会不会为了弄懂原因和后果,进一步阅读分析,甚至订阅?对以简报见长的Axios,问题更有意思。谷歌的音频简报可以成为新读者发现它的地方,也可以先满足读者每天快速了解新闻的需求。一次署名最后有没有变成邮件注册、变成读者每天打开的那封简报,价值差得很远。
这些是三种可以检验的回报。即使三家在谷歌页面上得到相同数量的点击,它们也未必做成了同样好的一笔生意。
四、署名、点击、订阅,中间隔着几步?谷歌的承诺里,署名和链接都能在界面上核对。读者有没有看见,点开后有没有留下,下次会不会自己回来,要从行为里找答案。音频场景尤其值得看。读者听见媒体名字之后,有没有一个顺手的动作找到原文?等他下车时,还记不记得刚才那条消息是谁报的?
皮尤研究中心观察了2025年3月约900名美国成年人的浏览数据。谷歌搜索出现AI摘要时,用户在8%的访问中点击了传统搜索结果,未出现摘要时,这个比例是15%。直接点击AI摘要所列来源链接的约占1%。这项研究观察的是谷歌搜索,查询类型也可能影响点击。它给此次Google News试点留下了一个可以实测的问题:当答案和出处同时摆在用户面前,有多少人还会走到出处?
10月15日,谷歌另行宣布,让搜索AI功能中的正文链接更醒目。这也是一个可以观察的产品变化。链接的位置改了,点击可能跟着改。对签约媒体而言,还要再往后看两步:来的是谁,来了以后做了什么。
五、授权费能补回多少?媒体有两笔账要算第一笔是当期收入。拿到的授权费,加上合作带来的访问和转化收益,再扣除被替代访问的损失,以及履约、供稿和技术对接的成本,才看得出交易对这一期经营有多少帮助。各家收费、流量和转化数据没有在这次公告中披露,公开信息还算不出净收益。
第二笔要看得更远。有的读者第一次点进来,看完一篇报道就走了。几个月里,他因为不同事件又来了几次,最后订阅了邮件简报。最初那次访问能卖出的广告也许只值一点钱。它更大的价值,是让媒体有机会把一个陌生人变成常客。
也可能出现另一种结果。谷歌让一家原本少有机会被看见的媒体第一次进入大量读者的视野,带来的注册和回访比过去更多。看这笔账,媒体需要知道新读者从哪个功能来、有没有留下、后来是否主动回访。把所有访问加成一个流量数字,会丢掉这些差异。
六、今天的导流,为什么会影响明天的合同?到了续约那天,谈判双方手里的筹码,取决于过去这段时间用户养成了什么习惯。
如果一批读者在谷歌发现某家媒体,此后主动到这家媒体追新闻,它在合作之外多了一群能直接触达的人。如果用户越来越习惯在谷歌读完新闻,媒体又看不到曝光之后发生了什么,它要评估下次报价,连最基本的问题都难回答:失去这项合作,自己会失去多少读者?谷歌又会失去什么?
筹码也取决于内容能不能被替代。几家媒体都能复述的消息,和一家媒体率先拿到的文件、做出的采访,在谈判桌上的分量不同。媒体有独家报道,平台有用户入口,这笔生意因此有谈的空间。媒体能否凭这些报道发展出自己的常客,决定它在下一次谈判时,有多大余地开价。
这也接上了DW 518讨论的那条线。路透社向客户卖新闻,本来就是通讯社业务的一部分。CNN、《金融时报》和Axios做授权生意时,还要经营各自直接面向用户的产品。同一份内容可以给两门生意带来收入。两门生意能否一起长大,要等读者用行动回答。
七、第二天,他打开谁?回到通勤路上的那位读者。第二天,事情有了新进展。他也许打开CNN,因为昨天听见署名,今天想看看记者还掌握了什么。也许打开谷歌,因为昨天那段简报已经让他习惯从那里追新闻。
在这两个场景里,CNN都可能拿到授权收入,读者也都知道CNN做了报道。差别是,有一次谷歌帮CNN认识了一位新读者,有一次CNN帮谷歌巩固了一位老用户。
等到下一轮谈判,这两种回报会值不同的价钱。
谷歌付的是这篇新闻的授权费。媒体要算的,是读者下一次还会打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