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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卸甲,雁门关雪

宫里有个规矩,三更锣响,焚尸炉无论有什么动静都不能开。炉子里烧的,是中了蛊的宫女,或是怀了鬼胎的娘娘。我是焚尸所的守夜人

宫里有个规矩,三更锣响,焚尸炉无论有什么动静都不能开。

炉子里烧的,是中了蛊的宫女,或是怀了鬼胎的娘娘。

我是焚尸所的守夜人,在这里活得最久。我不问缘由,只管烧火。直到建元七年那个雨夜,大内总管亲自押来一口楠木棺材,棺材缝里渗着血,贴着明黄封条——九族皆杀的重罪标记。

总管太监把一锭金子塞进我怀里,那手凉得像蛇信子,贴着我耳边说了一句阴森的话:“今晚这炉火得烧旺点,万岁爷说了,连这孽种的骨灰,都不能留下一粒。”

等他们走后,我准备起火,那钉死的棺材盖里,竟传出婴儿的啼哭,还有女人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响……

01

那哭声刺进我耳膜,我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听见什么了吗?”

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大内总管海公公没走,他站在阴影里,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的脖子,手里捏着块帕子,上面有股刺鼻的杏仁味——是用来捂死人的毒药。

他在试探我。

他想知道我会不会好奇开棺,又或者有没有听出棺材里的不对劲。

我立刻弯腰,用满是烧伤疤痕的手指挖了挖耳朵,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憨傻的把那锭金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傻笑:“谢公公赏!这金子软,成色足!够我买十坛烧刀子了!”

海公公盯着我看了会儿,那目光像毒蛇爬过我的皮肤,湿冷黏腻。半晌,他才用帕子捂住口鼻,嫌恶的往后退了一步:“果然是个只认钱的聋瞎子。烧干净点,要是明天早上咱家看到炉灰里还有一块骨头渣子,就把你也塞进去。”

“公公放心,火旺着呢。”我依旧点头哈腰。

脚步声终于远去,消失在哗啦啦的雨声里。

我脸上的傻笑瞬间消失,神情森寒。我快步走到大门前,透过门缝确认那些禁军确实撤到了百步之外,这才转身看向那口楠木棺材。

炉膛的火苗刚舔上棺材底,里面的动静突然变大了。

“咚!咚!咚!”

里面的人在用头撞击棺盖!

这棺材用的是七寸长的棺材钉,没有斧子根本撬不开。而且,就算撬开了又怎样?救一个注定要死的宫妃?

我在这冷宫待了十年,烧过无数没断气的尸体,早就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我不想死,只想活着。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把松香就要往炉膛里撒,就在这时,棺材缝里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却让我浑身一震:

“救我……修罗刀……我知道是你……”

我手中的松香洒了一地。

修罗刀。

这个名字,我已经整整十年没听过了。那是江湖上早已销声匿迹的头号杀手,是朝廷悬赏十万两黄金的恶鬼。

世上知道我是修罗刀的人只有三个。两个已经成了我的刀下鬼,还有一个……应该坐在龙椅上。

这棺材里的女人,到底是谁?

02

一瞬间,杀心在我胸膛里翻腾。

如果她知道我的身份,那她必须死。这把火,无论如何都得烧下去。

我的手却不听使唤,抄起了角落里的撬棍。那一声“修罗刀”喊得太过绝望,像一把钩子,硬生生勾起了我埋在骨子里的旧事。

“咔嚓——”

棺材钉被我硬生生撬起,楠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棺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我举着油灯探头看去,瞳孔一缩。

躺在里面的女人衣衫破碎,华贵的云锦宫装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刺眼的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根本不是什么鬼胎,是足足八个月的身孕!

她满脸是血,指甲全部翻裂,鲜血淋漓。借着昏暗的火光,我看清了那张脸。

荣贵妃。

当今圣上宠爱的女人,据说连冷宫的蚂蚁都不敢爬过她的绣鞋,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这个充满尸臭的焚尸炉前。

她大口喘息着,那双曾被诗人称颂的桃花眼死死盯着我,里面没有恐惧,而是一种疯狂的赌徒神色。

“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她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嘴里都在往外冒血沫,“你不敢……杀我。”

我握紧手里的撬棍,尖端对准她的咽喉:“娘娘认错人了。奴才是烧火的,不知道什么修罗刀。”

“别装了……”荣贵妃突然伸手,死死抓住我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掐进了我的肉里,“你能瞒过海大富,瞒不过我。你手背上的那道疤,是建元三年……替皇上挡的那一剑留下的。”

我眼神一冷,这女人知道得太多了。

“你想死个痛快?”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掩饰。

“我想活……这孩子也想活……”荣贵妃痛苦的痉挛了一下,身下的血流得更凶了,她咬着牙,惨笑道,“你以为皇帝为什么要杀我?因为这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我皱眉:“宫闱丑事,我不感兴趣。”

“若是这丑事……能要了皇帝的命呢?”

荣贵妃猛地抬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出了那个能让整个王朝倾覆的秘密:

“狗皇帝三年前练功走火入魔,早就绝了后!这两年宫里生下的皇子,全都是借种!而我肚子里这个……他必须死,因为这个孩子的亲爹,是一条潜伏在他身边、随时能咬断他喉咙的恶龙!”

03

我的手腕一僵,撬棍悬在她喉咙上方三寸,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借种?绝后?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今晚别说焚尸所,整个皇宫都得血流成河。

“所以,你也是借的种?”我看着她高隆的肚子,心里一阵恶心,“既然是借种,生下来便是皇子,为何要杀你?”

荣贵妃惨白着脸,突然从怀里颤巍巍的掏出一件东西,举到我面前:“因为……我没能把这东西处理干净。”

那是一块玉佩。

一块染了血、缺了一角的青玉麒麟佩。

看清那块玉佩的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所有血液倒流回心脏,撞得我胸口剧痛。

那是我的家传玉佩。

十个月前,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早已隐退的我接到密旨,皇帝在御书房召见我,说是叙旧,赐了一壶“醉仙酿”。

我记得那酒很烈,喝下去浑身燥热,意识逐渐模糊。我记得皇帝拍着我的肩膀说:“爱卿体魄强健,乃是我大梁的脊梁。”

再醒来时,我躺在冷宫的枯井边,衣衫整齐,除了头痛欲裂,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那块从不离身的麒麟佩不见了。我以为是落在了御书房,根本不敢去问。

现在,它出现在荣贵妃的手里。

出现在一个怀胎八月的女人手里。

“想起来了吗?”荣贵妃看着我僵硬的脸,眼泪混着血水滑落,“那晚那个蒙着眼、被喂了药扔进我偏殿的男人……就是你。”

“不可能!”我下意识的低吼,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滚烫的炉壁上,“我是太监!我是焚尸匠!”

“你是先帝的影子护卫,你是没有净身的假太监!这事儿只有皇上知道!”荣贵妃凄厉的喊道,随后痛苦的捂住肚子,“那晚……我也是被灌了药的……我不知道是你……直到事后我看见了这块玉佩……”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照亮了这间阴森的焚尸房。

我浑身冰冷,手指剧烈颤抖。

我以为我隐姓埋名是在苟活,原来在皇帝眼里,我不过是一头种猪!用完了,还要把我千刀万剐,连我的骨肉都要烧成灰!

血液冲上头顶,我这十年的伪装瞬间崩裂。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两个人,是几十个穿着铁甲的禁军。

“吱呀——”

焚尸所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条缝。

海公公那特有的公鸭嗓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守夜的,怎么没听见烧尸的噼啪声啊?火灭了?还是说……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了?”

04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荣贵妃闭上了眼,而我,听到了自己血液奔涌的咆哮声。

大门被彻底撞开,火把的光亮瞬间刺破黑暗。海公公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两排手持强弩的禁军,黑洞洞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芒,直指我的眉心。

他看了一眼撬开的棺材,又看了一眼没烧起来的炉膛,那张老脸瞬间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咱家就知道,你这只老鼠藏不住骚味。果然是同党!”

他没有废话审问,直接下令灭口:“放箭!把这对狗男女射成刺猬!”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像蝗虫一样扑来。

荣贵妃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在第一支箭射出的刹那,我动了。

我挺直了佝偻十年的后背。我脚尖挑起地上沉重的棺材盖,手腕一抖,那数百斤重的楠木板像纸片一样飞起,横挡在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