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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连队唯一的三等功,却被顶替了士官学校名额,我退伍回家,第二年老连长带着两位将军敲开了我修车铺的门

我是连队唯一的三等功臣,却被人顶替了士官学校名额,我默默退伍回家,第二年老连长带着两位将军敲开了我修车铺的门......

我是连队唯一的三等功臣,却被人顶替了士官学校名额,我默默退伍回家,第二年老连长带着两位将军敲开了我修车铺的门

......

那年我退伍,没人来送。

营区门口的哨兵朝我敬了个礼,我背着行李走出去,愣是没敢回头。

三年了,我在这个连队摸爬滚打了三年,最后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我叫贺铁军,连队唯一的三等功臣。

那枚奖章现在还在我兜里,硌得慌。

士官学校的名额本来是我的,可我在申请表上签了四个字——「自愿放弃」。

那四个字是我亲手写的,手没抖,心里的血是凉的。

指导员说我觉悟高,还拍着我的肩膀说组织不会忘记我。

转头他就在郑凯的推荐表上写:该同志业务能力突出,独创性强。

郑凯是他侄子。

我走的那天,郑凯正在食堂吃饭。

他看见我背着行李从窗外走过,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话。

那人笑了,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他说:「走了好,他那点手艺,也就够回家修拖拉机。」

我没停,也没回头。

回了老家镇上,我开了个修车铺。

三年汽修班的手艺,够我在这小地方混口饭吃。

日子就这么过着,修修拖拉机,补补三轮车,挣不了几个钱,但也饿不死。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第二年腊月,一辆军牌越野车停在我店门口。

车门打开,我看见了秦连长。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将军服的人。

(一)

贺铁军永远记得退伍那天的太阳。

腊月的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太阳却亮得晃眼。

他背着一个旧军用背包,站在营区门口,等了五分钟。

没有人出来。

哨兵是个新兵,不认识他,只是按规矩敬了个礼。

贺铁军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二十多米,他听见身后有人喊:「铁军!」

他回头。

是炊事班的老周,五十多岁,快退休了,正从食堂方向跑过来。

老周跑得气喘吁吁,塞给他两个鸡蛋:「路上吃,火车上没好东西。」

贺铁军喉咙一紧,没说出话。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别多想,好好的。」

然后就转身走了。

整个连队,就老周一个人来送他。

贺铁军把鸡蛋揣进兜里,和那枚三等功奖章放在一起,走向了营区外面的公交站台。

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下来了。

三年前,贺铁军是县里第一个报名参军的。

他爹是修车的,他从小跟着学,十六岁就能把一辆报废的拖拉机修活。

新兵连结束分配,别人都想去好连队,他主动申请去了汽修班。

班长问他为啥。

他说:「我会修车。」

班长笑了:「会修拖拉机的,来修装甲车?」

贺铁军没吭声,低头就干活。

三个月后,班长不笑了。

因为贺铁军真的把一辆趴窝半年的装甲车给修好了。

那辆车是老古董,配件停产了,全军都找不着。

贺铁军蹲在车底下三天三夜,愣是用土办法造了个替代件。

班长拿着那个零件去找营长,营长又去找团长,团长看完说了句:「这兵,是个人才。」

从那以后,贺铁军就成了连队的「宝贝疙瘩」。

什么疑难杂症都找他,他也从来不推,给什么活就干什么活。

可他有个毛病——不会说话。

干了活不吭声,立了功不显摆,别人问他怎么修的,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

指导员说他:「铁军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笨。」

贺铁军挠挠头:「我就会干活。」

他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会害死他。

服役第三年,那件事发生了。

那年秋天,连队接到命令,配合友军进行一次大规模演习。

贺铁军所在的汽修班负责保障一个装甲车队的后勤。

演习第三天,出事了。

车队行进到半路,十七辆装甲车同时趴窝。

发动机全部熄火,重启无效。

带队的是个年轻参谋,当场就慌了。

演习有时间限制,车队趴在半路,整个战术计划全得作废。

那个年代通讯不方便,等后方派人来,至少要六个小时。

参谋急得直转圈:「谁懂车?谁他妈的懂车!」

贺铁军从队伍里站出来:「我看看。」

他钻进第一辆车的底盘,看了十分钟,出来了。

「油路问题。」他说,「不是车的毛病,是油的毛病,这批油里有杂质。」

参谋瞪着眼:「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两个小时。」

参谋看了看表:「一个半小时,多一分钟我毙了你。」

贺铁军没废话,转身就干活。

他让人把所有车的油箱都放空,然后用随车携带的滤网和纱布,土法搭了一个过滤装置。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十七辆车全部重启成功。

演习继续。

事后那个参谋专门来找他,握着他的手说:「兄弟,我欠你一条命。」

贺铁军说:「没事,分内的事。」

参谋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这个事我会上报,你等着立功吧。」

一个月后,三等功的命令下来了。

全连集合,指导员亲自给贺铁军戴上奖章,带头鼓掌。

贺铁军站在队列前面,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

他不知道,也是最后的风光。

立功之后,士官学校的名额报上来了,全连就一个。

按功劳,按资历,按能力,怎么排都应该是贺铁军的。

可指导员找他谈话了。

那天晚上,指导员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他倒了杯水。

「铁军啊,」指导员叹了口气,「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贺铁军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吭声。

「士官学校的名额,你知道郑凯也报了吧?」

「知道。」

「郑凯这孩子,你也了解,能力是差点意思,但他家里情况特殊……他爸没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当兵,就指望他能有个出息……」

指导员说着,看了贺铁军一眼。

「你呢,你技术好,在哪儿都能干出名堂,这名额对你来说,有没有都一样。可对郑凯来说,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贺铁军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凭什么?

他想说:那是我的功劳,我拼命挣来的。

他想说:郑凯算什么东西,他连扳手都拿不稳,就因为他是你侄子?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指导员还在说:「铁军,你是个有觉悟的兵,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组织不会忘记你的,以后有机会,肯定优先考虑你……」

贺铁军听不下去了。

他知道指导员在放屁。

什么「组织不会忘记」,什么「以后优先考虑」,都是骗鬼的话。

他要是签了那张表,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能怎么办?

指导员是他的直属领导,郑凯是指导员的侄子。

他要是不签,指导员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在连队待不下去。

到时候,别说士官学校,他连正常退伍都难。

贺铁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表给我吧。」

指导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就知道,铁军你是个明白人。」

他把表格递过来,贴心地把笔也准备好了。

贺铁军接过笔,在「放弃原因」那一栏写了四个字:自愿放弃。

写完,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指导员,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诶,铁军,」指导员叫住他,「明天连队开会,郑凯要做个表态发言,感谢战友们的帮助,你……」

「我会到的。」

贺铁军走出办公室,没回宿舍,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的连务会上,郑凯站在队列前面,念了一份稿子。

稿子是指导员帮他写的,念得磕磕绊绊,但内容很「感人」。

什么「感谢组织培养」,什么「感谢战友帮助」,什么「一定不辜负期望」。

念到最后,郑凯专门看了贺铁军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笑。

不是感激,是得意。

贺铁军低下头,没说话。

连长秦远山那天没来,他住院了,阑尾炎手术。

贺铁军有时候想,如果秦连长在,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

一个月后,郑凯去了士官学校。

又过了两个月,贺铁军退伍了。

走的那天,秦远山还在住院。

贺铁军去医院看他,秦远山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张表……」秦远山开口。

「连长,」贺铁军打断他,「我是自愿的。」

秦远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铁军,你的本事,迟早有人识货。」

贺铁军笑了笑:「连长,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秦远山又喊住他:「铁军。」

贺铁军停下,没回头。

「你那些笔记,带走了没有?」

贺铁军顿了一下:「带了。」

秦远山没再说话。

贺铁军走出了医院。

那天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心里冷得厉害。

他确实把笔记带走了。

所有的维修记录、故障分析、手绘草图,一张不落,全在他的背包里。

这是他唯一「不老实」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有没有用。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

他不想让任何人拿走。

(二)

贺铁军的修车铺开在镇东头,一间破平房,门脸小得可怜。

牌子是他自己用木板刻的,歪歪扭扭四个字:「铁军修车」。

刚开业那会儿,根本没生意。

镇上人不认他。

一个当了三年兵的小子,回来修车?开什么玩笑?

老一辈的修车师傅背地里笑话他:「部队上修的是坦克,他会修拖拉机吗?」

贺铁军不争辩,有活就接,没活就坐在店里看书。

第一个月,他只接了三单生意,赚了不到两百块钱。

第二个月,稍微好点,五单。

到了第三个月,情况开始变化。

镇上有个养鸡大户,他的农用三轮车坏了,找遍了镇上的修车铺,没人能修。

那是个老款三轮,配件早就停产了。

养鸡大户急得上火,那三轮是他运饲料的命根子,坏一天就亏几百块。

有人给他出主意:「去找东头那个当兵的试试,听说他在部队是修坦克的。」

养鸡大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三轮车推到了贺铁军店里。

贺铁军看了看,说:「明天来取。」

养鸡大户不信:「你能修?配件都没有。」

贺铁军没解释,转身进了后屋。

第二天,养鸡大户来取车,三轮车停在门口,已经发动着了。

他绕着车转了三圈,不敢相信:「真修好了?」

贺铁军从兜里掏出一个零件:「这是我自己做的,跟原装的不一样,但能用。以后注意保养,还能再跑五年。」

养鸡大户激动得差点给他跪下:「兄弟,多少钱?」

「材料费三十,手工费二十,一共五十。」

养鸡大户愣了:「就这么点?人家报价三百,还说修不了。」

「能用就行,要那么多钱干啥。」

从那以后,贺铁军的名声就传开了。

「东头那个当兵的,手艺是真好。」

「人家在部队修坦克的,修个拖拉机还不是小菜一碟?」

「关键是便宜,实在。」

生意渐渐多了起来。

贺铁军也不挑活,大到农用车,小到自行车,来者不拒。

他话少,但活好,渐渐在镇上站稳了脚跟。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

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后屋待到半夜。

那间后屋很小,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铁柜子。

铁柜子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锈迹斑斑,但锁是新换的。

有一次,邻居老李来借扳手,无意中瞥见了那个柜子:「老贺,这里头装的啥?宝贝啊?还上锁。」

贺铁军头也没抬:「杂物,怕老鼠。」

老李没多想,拿了扳手就走了。

只有贺铁军自己知道,那柜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所有笔记、草图,还有这两年他自己画的上百张图纸。

那些图纸,是他对当年那套「土办法」的优化和完善。

部队的条件有限,当时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退伍之后,他有了时间,有了空间,可以慢慢推演,慢慢验证。

两年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画图。

从基础原理,到具体结构,再到不同型号的适配方案。

他把当年那个救急的「土办法」,变成了一套完整的技术体系。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

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三)

退伍第一年年底,镇上开始传郑凯的消息。

说他从士官学校毕业了,分到了机关,当了干部。

说他表现突出,被评为优秀学员。

说他在学校里搞了个什么技术革新,得了嘉奖。

贺铁军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辆拖拉机换机油。

旁边的人啧啧称奇:「你那战友行啊,有出息。」

贺铁军没吭声,继续干活。

「听说你俩关系不错?」那人又问,「改天帮我引荐引荐呗,我儿子想当兵。」

「不熟。」贺铁军说。

那人讪讪地走了。

没多久,更详细的消息传来了。

郑凯搞的那个「技术革新」,叫「郑凯创新维修法」。

据说是他在士官学校期间独立研发的,解决了某型装甲车油路系统的老大难问题。

这个成果让他拿了三等功,还被破格提拔。

贺铁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干活,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在后屋待了很久。

铁柜打开着,那些发黄的笔记摊在桌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自己三年前写的那些字,画的那些图。

油路系统的故障分析,应急处理方案,改进建议……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笔记收好,锁上柜子,关灯睡觉。

第二年开春,贺铁军的一个老战友来镇上办事,顺道来看他。

老战友叫孙磊,是当年汽修班的,和贺铁军关系最好。

两人在修车铺里喝酒,聊起了当年的事。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郑凯。

「你知道吗?」孙磊灌了一口酒,脸涨得通红,「郑凯那个什么『创新维修法』,根本就是你的东西。」

贺铁军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他现在到处讲课,说是他独立研发的,还出了教材。我看过那个教材,里面的图跟你当年画的一模一样,就改了个署名。」

孙磊越说越激动:「他妈的,脸都不要了!你当年救了十七条命,他什么都没干,就把你的功劳全占了!你怎么不说?你去告他啊!」

贺铁军放下筷子,给孙磊倒了杯酒:「喝酒。」

「你……」孙磊瞪着他,「你就不气?」

「气有什么用。」

「那你就这么算了?」

贺铁军端起酒杯,没回答。

孙磊还想说什么,贺铁军打断他:「你那车后轮轴承有点响,明天修修再走。」

「我说正事呢!」

「这就是正事。」贺铁军喝掉杯里的酒,「磊子,别替我操心了。」

孙磊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孙磊走的时候,车已经修好了,停在门口。

「不要钱。」贺铁军说。

孙磊叹了口气:「铁军,你这人啊……就是太实在。」

贺铁军笑了笑,没接话。

孙磊上车,发动引擎,又探出头来:「真不打算管了?」

贺铁军靠在门框上,声音很淡:「急什么,日子长。」

孙磊愣了一下,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也没多问,开车走了。

贺铁军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转身进了后屋。

铁柜打开,他拿出一沓图纸,继续画。

(四)

退伍第二年夏天,郑凯回来了。

他是回老家探亲,顺便「衣锦还乡」。

穿着一身崭新的军官制服,开着一辆军用越野车,从县城一路开到镇上,排场大得很。

镇上人都出来看热闹。

「这不是郑家那小子吗?出息了啊!」

「听说是当官了,还立了功!」

「到底是当兵好,你看人家,几年就翻身了。」

郑凯很享受这种注目礼。

他把车停在镇中心,下来和人寒暄,笑容满面,亲切得很。

然后,他开车去了贺铁军的修车铺。

贺铁军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链条,听见外面有车,头都没抬。

「铁军哥!」

郑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贺铁军这才抬头。

郑凯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他的军装很新,领花和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久不见啊铁军哥,」郑凯走进来,熟络地拍了拍贺铁军的肩膀,「怎么样,生意还行吧?」

贺铁军看了他一眼,继续干活:「还行。」

「铁军哥就是实在,」郑凯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当年在部队,他可是我师傅,手把手教我修车的。」

几个人配合地点头:「是吗?那郑干部现在这么有出息,也有贺师傅的功劳啊。」

「那可不,」郑凯笑着说,「我能有今天,全靠铁军哥当年让我那个名额,不然哪有我郑凯的今天!」

贺铁军的手停了一下。

郑凯没注意,还在说:「铁军哥,改天我请你吃饭,好好感谢感谢你。当年你签那个『自愿放弃』,我到现在都记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围观的人却炸开了锅。

「啥?自愿放弃?」

「贺铁军把名额让给郑凯的?」

「这……这老贺也太傻了吧?」

郑凯笑着摆手:「没办法,铁军哥就是这种人,觉悟高,不争不抢。」

他看着贺铁军,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铁军哥,你说是不是?」

贺铁军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郑凯,眼神很平静。

「你车后轮轴承有点响,」他说,「要修吗?」

郑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回头找人看看就行。」

他拍了拍贺铁军的肩膀:「铁军哥,那我先走了啊,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铁军哥就是实在,这辈子就适合干这个。」

然后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散了,议论声却没停。

「老贺这人是不是有点傻?那是士官学校的名额啊,让给别人?」

「要我说就是脑子不灵光,你看郑凯多精,都当官了。」

「可不是,老贺这辈子就这样了。」

贺铁军蹲在地上,继续换链条。

手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擦了擦手。

然后进了后屋。

那天晚上,后屋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

(五)

郑凯走后,镇上的议论持续了好几天。

都在说贺铁军傻,把大好前途让给了别人。

有人甚至专门跑来修车铺,当面问他:「老贺,你当年为啥让那个名额?脑子抽了?」

贺铁军头也没抬:「忘了。」

那人啧啧嘴,觉得无趣,走了。

议论归议论,日子还得过。

贺铁军的修车铺照常开着,生意不好不坏,够吃够喝。

他依旧话少,依旧每天晚上去后屋,依旧亮灯到半夜。

可镇上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好奇,现在是同情,甚至带着点鄙夷。

「可怜人,当年肯定是被人逼的。」

「逼啥啊,人家郑凯说了,是他自愿的。」

「自愿?那就是傻呗。」

贺铁军不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解释给谁听?

谁会信?

他只是干自己的活,过自己的日子。

秋天的时候,镇上给他介绍对象。

介绍人是他妈的老姐妹,热心肠,一直操心他的婚事。

「小贺啊,二十好几了,该成家了。」

贺铁军不好拒绝,就去了。

女方是隔壁镇的,比他小两岁,在超市当收银员。

两个人在镇上的小饭馆见面,女方的妈也来了。

一坐下,女方妈就开始盘问:「小贺是吧?当过兵?」

「当过,三年。」

「当兵好啊,」女方妈点点头,「退伍有没有安置工作?」

「没有,自己开了个修车铺。」

女方妈的脸色变了:「修车铺?就镇上那个?」

「对。」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一定,好的时候两三千,不好的时候千把块。」

女方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转头看了自己闺女一眼,然后对贺铁军说:「小贺啊,你这条件……」

贺铁军知道没戏了:「阿姨您直说。」

女方妈也不客气:「我闺女虽然是农村的,但也上过中专,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也有两千多。你这开修车铺的,说出去不好听,以后孩子上学怎么写父亲职业?修车工?」

贺铁军没说话。

女方妈继续说:「再说了,当兵三年回来修车,说明什么?说明在部队混得不行呗。你看人家郑凯,也是咱们镇出去的,人家现在都当官了……」

「妈!」女方终于忍不住了,「您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女方妈不以为然,「闺女,咱不找当过兵的,脑子轴,赚不到钱。」

贺铁军站起来:「阿姨,您说得对,我配不上您闺女。」

说完,他放下三百块钱,转身走了。

走出饭馆,秋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贺铁军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修车铺。

那天晚上,他没去后屋。

他坐在店门口,喝了一整瓶白酒。

喝完,他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进屋睡觉了。

第二天,他照常开门,照常干活。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

入冬之后,郑凯又传来消息。

他升职了。

据说是因为那个「郑凯创新维修法」推广效果好,上面很重视,破格给他提了一级。

现在他已经是正连职干部了,前途无量。

这消息传到镇上,又引起一阵议论。

「郑凯这小子行啊,都正连了!」

「人家有本事,搞了个什么技术发明,听说全军都在用。」

「可不是,脑子好使,跟老贺可不一样。」

贺铁军的妈听到这些话,回家忍不住数落他:「你看人家郑凯,跟你一块儿当兵的,人家多有出息。你呢?窝在这修车铺里,一辈子有什么奔头?」

贺铁军正在吃饭,闻言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

「你……」老太太气得直拍桌子,「你就不能争点气?」

贺铁军没回答,起身进了后屋。

老太太追到门口:「你天天躲在这屋里干什么?有这功夫不知道多接几单活?」

「妈,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贺铁军已经把门关上了。

屋里,铁柜打开着,桌上摊满了图纸。

贺铁军坐下来,继续画。

窗外,老太太的唠叨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腊月初,相亲失败的那家人又托人来说和。

来的还是上次那个介绍人。

「小贺啊,」介绍人一脸堆笑,「上次是她妈太势利,你别往心里去。」

贺铁军正在擦扳手:「不去了,阿姨。」

「诶,你听我说完,」介绍人压低声音,「她妈现在改主意了。」

「为啥?」

「她妈听说你有个当官的战友,就是那个郑凯,想让你帮忙,给她儿子找个活。你要是帮了这忙,她闺女的事就好说了。」

贺铁军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介绍人。

介绍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咋了?」

「不认识。」贺铁军说。

「啥?」

「我跟郑凯不认识。」

「你……」介绍人愣住了,「你俩不是战友吗?人家郑凯都说了,当年你让名额给他……」

「不认识。」贺铁军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擦扳手,「阿姨,您回吧。」

介绍人脸色很不好看:「小贺,你这人怎么不识抬举呢?人家现在是想跟你结亲家,你……」

「不认识。」

介绍人气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撂下一句:「就你这样的,这辈子就窝在这修车吧!」

贺铁军没抬头。

那天晚上,邻居老李来借东西,发现后屋的灯亮着。

「老贺,」他敲了敲窗户,「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啥呢?」

「看书。」里面传来贺铁军的声音。

「看书?看啥书?」

「技术书。」

老李摇摇头,嘟囔着走了:「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修车还用看书?」

屋里,贺铁军放下手里的笔。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着桌上堆满的图纸。

最底下那张,是他三年前在部队画的原始草图,已经发黄了。

最上面这张,是他今天刚完成的,墨迹还是新的。

三年。

他画了三年,改了无数遍。

现在这套方案,比当年那个「土办法」完善了十倍不止。

贺铁军把图纸整理好,锁进铁柜。

然后他关上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着。

他想起孙磊走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

「急什么,日子长。」

是啊,日子长。

他等得起。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实。

(七)

腊月十五那天,贺铁军收到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生意,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一辆军牌吉普车停在门口。

贺铁军以为是谁来修车,站起来往外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贺铁军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是秦连长身边的通讯员,叫小周,当年也是汽修班的新兵。

小周已经不是新兵了,肩上扛着中尉的军衔。

「贺哥!」小周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好久不见!」

贺铁军站起来:「小周?你怎么来了?」

「秦营长让我来的。」

「秦营长?」贺铁军愣了一下,「连长升营长了?」

「升了,去年的事。」小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贺哥,咱们进去说。」

两人进了修车铺,小周四处打量了一下:「贺哥,你这店不大啊。」

「够用。」贺铁军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小周没急着说,先喝了口水,然后问:「贺哥,你还记得当年那次演习吗?就是你修好十七辆装甲车那次。」

贺铁军点点头:「记得。」

「你当时用的那个办法,后来写进教材了,你知道吧?」

贺铁军的眼神暗了一下:「听说了。」

「署名是郑凯。」小周盯着他的眼睛。

贺铁军没说话。

小周叹了口气:「贺哥,秦营长一直没忘这事。当年他住院,等他出院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他后来一直在查,查那个『自愿放弃』是怎么回事,查那个技术方案的真正来源……」

贺铁军打断他:「查出来又怎么样?」

小周愣了一下:「啥?」

「查出来又怎么样?」贺铁军重复道,「证据呢?人证呢?当年在场的人都看着我签的字,都听着郑凯做的报告。现在说那是我的东西,谁信?」

小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贺铁军笑了笑:「小周,替我谢谢秦营长。这事,我心里有数。」

「贺哥……」

「还有别的事吗?」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贺哥,秦营长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当年的那些笔记,那些草图……还在吗?」

贺铁军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小周,没有立刻回答。

小周继续说:「秦营长说,如果还在,就好好留着。别丢,别扔,别给任何人看。」

「为什么?」

「他说你会明白的。」小周站起来,「贺哥,我得走了,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贺铁军送他出门:「小周。」

「嗯?」

「告诉秦营长,东西在。两年了,一张都没少。」

小周点点头,上了车,开走了。

贺铁军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转身进了后屋。

铁柜打开,那些图纸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看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快了。」

(八)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上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贺铁军的修车铺冷冷清清,没什么生意。

他早早就准备收摊了。

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正在收拾工具。

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贺铁军抬头,看见三辆军牌越野车停在门口。

第一辆车的门打开,秦远山走了下来。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是少校军衔,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铁军。」他喊了一声。

贺铁军放下手里的扳手,走出去:「秦……秦营长。」

「叫连长就行,」秦远山笑了笑,「习惯了。」

后面两辆车的门也开了。

四个人走下来,两个年轻军官跟在后面,最前面的两个人——

贺铁军愣住了。

那是两位将军。

一位肩上扛着一颗星,一位扛着两颗星。

他在部队三年,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见过将军。

镇上的人也被惊动了。

陆续有人走出来,站在远处张望。

「那不是老贺的修车铺吗?」

「咋来了这么多当兵的?」

「我靠,那是将军吧?肩上那是星啊!」

人越聚越多,但没人敢靠近。

秦远山走到贺铁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铁军,贵客来了,还不请进去?」

贺铁军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往里让:「首长,里面请,里面请……地方小,您别嫌弃……」

两位将军走进修车铺,四处打量了一下。

地方确实小,到处堆着工具和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的味道。

其中扛两颗星的那位,目光在贺铁军身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手上满是油污和老茧,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那是一双干了无数粗活的手。

将军突然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门外的人群炸开了锅。

「将军在给老贺敬礼?」

「我没看错吧?」

「老贺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贺铁军愣在原地。

他当了三年兵,从来没有将军给他敬过礼。

他下意识地想立正回礼,但浑身僵硬,动作都变了形。

「贺铁军同志。」将军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到!」贺铁军条件反射地回答。

将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

门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贺铁军张了张嘴:「首长,我……我不明白。」

将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秦远山一眼。

秦远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打开,抽出几张纸。

那是几张发黄的复印件,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和手绘的图纸。

贺铁军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笔迹。

那是他三年前画的草图。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这些复印件,」将军说,「是秦远山同志两年前交给我们的。他说,这才是那套技术方案的真正来源。」

贺铁军看向秦远山。

秦远山对他点了点头。

「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核实,」将军继续说,「笔迹鉴定,技术比对,人员走访……现在,我们可以确认,那套方案的真正发明人是你,贺铁军。」

门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那个什么『郑凯创新维修法』……」

「是老贺发明的?」

「郑凯是冒名顶替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

贺铁军站在那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可真的等到了,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将军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贺铁军同志,你受委屈了。」

贺铁军摇摇头:「首长,这不重要。」

「不重要?」

「我的东西是我的,早晚的事。」贺铁军说,「我想知道,首长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将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评论列表

盲k
盲k 1
2026-01-02 19:21
郑凯的爹妈都出现了[得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