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宗端拱元年,武胜节度使、太师、尚书令、邓王钱俶去世,消息传至汴梁,赵光义追封他为秦国王,谥号“忠懿”,命中使监护丧事。钱俶墓志铭已经出土,上面清晰记载他是当年八月二十四日卒于邓州府邸,孟冬十一日灵柩启程运往汴梁,二十五日暂时葬于汴梁东郊,次年正月十五日长眠洛阳。
从纳土到去世,钱俶卸任吴越国王后活了十年,但对于他的死因,至今仍然有不同的说法。第一种正如宋朝官方所言,是在邓州因病去世,为什么是在邓州呢?赵光义多次变更钱俶的封号,一开始是淮海国王,后来是汉南国王,雍熙四年封南阳国王,离开汴梁到南阳生活,钱俶上书坚决要求辞去国号,宋太宗同意了,改封为许王,端拱元年又升为邓王,因为邓州是州,南阳是邓州下属的一个县。
据《十国春秋》记载,八月二十四日正好是钱俶的生日,赵光义派皇城使李惠、河州团练使王继思给邓王送寿礼,钱俶与使者等人宴饮,席间觥筹交错,非常开心,到夜晚还没结束,钱俶让身边的人在西轩读《唐书》,让钱氏子孙吟诵诗文,可还没读完呢,突然“风眩复作,至漏四下而薨”,交代的非常清楚,就是中风之类的心脑血管病,在初唐时期,唐太宗、唐高宗都有“苦风眩甚”的记载,“复作”说明还不是第一次,之前也有发作过,只是这一次没能挺过去。
其实早在太平兴国四年,钱俶便“被病拜不能起,上命以银装肩舆送归, 因以赐之”,拜见皇帝时,由于疾病都无法起身正常行走,说明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赵光义见状,御赐银装肩舆,命人把他给送回去,太平兴国五年、六年也都有患病的记载。雍熙四年,钱俶被封为南阳国王,准备进宫向皇帝辞行,宋太宗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俶久被病,诏免入辞”,准许钱俶直接赴南阳,无需进宫辞行。到端拱元年,患病至少十载且年逾花甲的钱俶,在生日宴上大吃大喝、情绪高涨,突发中风去世,有一定的合理性。
认为钱俶死于非命的,主要有两条理由,第一条是时间比较蹊跷,正好是他六十岁生日当天,而且这一天正好也是他父王钱元瓘的忌日,未免过于巧合。生日与父王忌日在同一天,属于几十年前就确定的客观事实,无从更改。正因为是六十大寿,钱俶是主角,在饮食、情绪方面异于平常,宴会时间也比较久,从白天一直嗨到晚上,身体疲惫,导致心脑血管疾病再次发作,不治身亡,从医学角度是可以说通的。第二条是说宋太宗忌惮钱俶,派人在酒中下毒,赐死了钱俶,从现有的史料看可能性不高。
自纳土归宋以来,钱俶始终恪守臣节,并无贰心,在五十岁之前,他一直生活在吴越王国,归降后再也没有回到故土,先是在汴梁居住,后是在邓州,远离吴越地区,基本上就没有实质性的威胁。成为中央官员后,钱俶每天凌晨都要早早来到宫门,等待朝见皇帝,由于天色尚早,其他大臣都没有来,只有钱俶在那等着,可见其上班之积极,生怕迟到给领导产生不好的印象。太平兴国八年,钱俶再次上表请求免去天下兵马大元帅、国王等职务,宋太宗get到了诚意,不许,只罢免天下兵马大元帅,其他都予以保留。
宋太宗对钱俶礼遇有加,给予了超高规格待遇,多次嘘寒问暖,关心钱俶的生活情况。刚刚纳土归降时,逢中元节,赵光义特别安排有关部门在钱俶的府邸前“设灯山,陈声乐以宠之”,黎民百姓、达官显贵路过了,看到这些,自然会羡慕,领会皇帝对原吴越国王的恩宠。次年钱俶跟随宋太宗征讨北汉,患足疾,皇帝亲自前来慰问,“令太医燃艾以炙疾,寻愈”;后来风眩发作,赵光义“遣御医中使一日三至第”,多次派人到钱俶家治病、问安,非常在意。
有一次,内臣赵海经过钱家,送给钱俶上百颗药丸,当时有传言说李煜是被毒死的,家人非常担心,这会不会是毒药呀!钱俶笑着说:“主上待我厚,中贵必良药耳!”赵光义听说此事,大惊,把赵海狠狠地打了一顿,流放偏远地区。“穷极富贵,福履之盛,近代无比”,是史书对钱俶经济实力的描述,论土豪程度,除皇亲国戚外,恐怕没有人比得上钱家。尽管如此,钱俶依然十分低调,“然甚俭素,自奉尤薄,常服大帛之衣,帏帐茵褥皆用紫纥”,用的物料非常朴素,看不出是个亿万富翁。
从身后事也可以看出宋太宗对钱俶的态度,他死后,辍朝七日,要知道陈洪进、刘继元是两日,李煜是三日,孟昶是五日,钱俶享受的待遇属于最高的独一档。之后被风光大葬于河南府洛阳县贤相乡陶公里,而孟昶、陈叔宝、孙皓等人葬在隔壁的凤台里,同样是亡国之君,朝廷还很贴心地搞区别对待。吴越国王没有称帝,善事中原大国,未经历战火便纳土归降;孟昶等人都称帝了,抵抗失败被擒,宋太宗的用意自然是推崇前者,号召反对势力向吴越学习。到了宋真宗时,“特诏尊王尚父”,去世多年依然赐予待遇,钱氏家族也继续兴旺,许多人地位显赫,担任中高级官员。如果钱俶是被宋太宗忌惮而有意杀之,根本不可能得到后续的优待,敷衍一下就行了。
同样是割据政权的统治者,到太宗时期,健在的陈洪进、刘继元、周保全、刘鋹都是正常死亡,李煜有些争议,认为他思念故国而被毒杀。古人有“生居苏杭,死葬北邙”之语,钱俶正好都实现了。回看钱俶的最后十年,与其说是一位亡国之君在猜忌中度日如年,不如说是一位洞明时势的政治家,在人生最后的舞台上,用极致的恭顺和低调,为自己和家族赢得了一个五代乱世中罕见的圆满结局。至于那场生日宴上的死亡,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被历史迷雾过度解读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