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萨曼塔·施维伯林 (Samanta Schweblin 1978年- ),阿根廷女作家。1978年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毕业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电影系。擅长短篇小说写作。2001年,她凭借第一本短篇小说集《骚动的心》荣获阿根廷国家艺术基金会奖和哈罗德·孔蒂全国文学大赛一等奖。2008年,她获得墨西哥国家文化艺术委员会资助,在墨西哥瓦哈卡担任驻市作家,同年她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吃鸟的女孩》获得美洲之家奖。该书现已在十多个国家出版。2011年,萨曼塔·施维伯林入选《格兰塔》杂志“最佳西班牙语青年作家”榜单,2012年其短篇小说《不幸的男人》获胡安·鲁尔福国际短篇小说奖。2020年,小说《小眼睛》入围2020布克国际文学奖。目前居住于德国柏林。
愤怒如瘟疫蔓延姚云青 译
吉斯蒙蒂很诧异这里没有小孩和狗跑出来迎接他。他不安地看看远处的平原:载他过来的车此刻已经驶远了,在他的视线中缩成一个小点。车子要到明天才会回来接他。多年以来,吉斯蒙蒂拜访边境村庄,统计那些贫穷村落的人口,并送他们粮食以示答谢。但这是第一次,在这个山谷深处的小村庄里,吉斯蒙蒂感觉到一种彻骨的不安。他看着这里稀稀落落的几栋房子,能看见三四个静止不动的人影,几条狗趴在地上。他顶着正午的大太阳前进。他的肩上扛着两个大口袋,袋子不断地往下滑,弄得他胳膊酸痛,只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一条狗抬起头看着他走近,但没有从地上起身。镇上的房子是一种泥土、石头和木板的奇怪组合,乱七八糟地一直蔓延到空空如也的街道深处。这镇子看起来仿佛荒无人烟,但吉斯蒙蒂可以感觉到房子的窗户和门背后都有人。他们既不动也不看他,但确实有人在那儿。吉斯蒙蒂看到:一个男人坐在一扇门边;一个男孩背靠着一根柱子,还有一条狗的尾巴从一栋房子里伸出来。吉斯蒙蒂热得头昏眼花,放下肩上的口袋,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注视着那排房子。外面没有人可以跟他说话,因此,他找了一户没有门的房子,说了声“打扰”,然后探头进去。屋里有一位老人,正透过屋顶上的洞注视着头顶的天空。
“打扰了。”吉斯蒙蒂说。
房间的另一边,有两个女人坐在桌边。再后面是一张单人小床,两个男孩和一条狗在那上面挤作一堆睡觉。
“打扰……”他又重复了一遍。
老人一动也不动。等吉斯蒙蒂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他才注意到两个女人中年轻一点的那个正看着他。
“你好,”他说着,试图令语调恢复正常,“我是为政府工作的……我该找谁谈?”吉斯蒙蒂边说边向前倾了倾身子。
那女人表情漠然,一言不发。吉斯蒙蒂扶住墙上的门洞;他觉得头晕。
“总该有个人……有个能提供情报的对象啊。你知道我应该跟谁去谈吗?”
“谈话?”那女人用干巴巴的、有气没力的声音说。
吉斯蒙蒂没有回答;他还以为自己会发现这个女人永远也不会开口说一个字呢。而且,晌午的酷热也让他不舒服。那女人看起来失去了兴趣,又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了。吉斯蒙蒂心想,也许他可以自己估算一下镇上的总人口,按自己的判断把人口登记表填掉;永远也不会有一个政府官员愿意自找麻烦,回来核查一个像这样的村落的人口数据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带他回去的车不到明天是不会过来的。他走近那些小男孩,也许至少他们可以跟他说得上话。那条狗把它的下巴搁在一个男孩的腿上,看到他走近,它也连动都不动一下。吉斯蒙蒂向他们打了声招呼。只有一个男孩慢吞吞地抬眼看看他,他的嘴唇微微一动,好像做了个微笑的表情。他搁在床板上的脚是光着的,但看起来很干净,仿佛他从来没有下过地。吉斯蒙蒂弯下腰,用手摸了摸男孩的一只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也许他只是需要确认这男孩是否能走路,是否还活着。男孩看着他,吓了一跳。吉斯蒙蒂挺起身,退到屋子中央看着那男孩,同样也受了惊吓。但令他恐惧的并非男孩的表情,也并非是由于这屋子里的寂静和死气沉沉。他的目光扫过搁板架子上的灰尘,空空如也的床头柜,最后停留在他能看见的唯一一个罐子上。他拿起那个罐子,将桌面上的其他东西拂开。惊讶的感觉持续了好几秒。之后,他抚着四散的灰尘,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怎么一回事。他检查了抽屉和碗柜,打开罐头、盒子、瓶子,但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毯子,没有工具,没有衣服。只有一堆没用的破烂。他只找到些瓦罐的残片,看起来曾经是用来装东西的。他不敢看那些孩子,仿佛自言自语似的问他们饿不饿。没有人回话。
“那你们渴吗?”他打了个寒噤,连声音都在发抖。
人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仿佛不能理解这些问题的意义。吉斯蒙蒂冲出房间。他跑到街上,找到他的口袋,把它们背回来,激动地站在男孩子们面前。他推开桌上的东西,随便拎起一个口袋,用牙齿咬开,一大把糖果落在他的手心里。孩子们看着他手捧糖果递给他们,但好像都没有理解他在做什么。就是在那一刻,吉斯蒙蒂忽然感觉到了——也许是他进入山谷以来的第一次——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动静。他直起身,四处张望着,几颗糖掉到了地上。一个女人站起身来,从门框处看着他。她看他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像是在看某处的舞台或者风景。她是在看着他。
“您在做什么?”她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一样软塌塌的,但其中自有一种威严,令吉斯蒙蒂大吃一惊。一个男孩从床上跳下来,盯着他手中满把的糖果。那女人看了看散了一地的包裹,又回头愤怒地看着他。连那条狗也直起身,开始激动不安地对着桌子吠叫。一大群男男女女开始围拢过来,从窗口和门边层层叠叠地头挨着头往里看,骚乱的范围逐步扩大。又有几条狗跑了过来。吉斯蒙蒂看着他手中的糖果。这一次,终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几乎看不见那个小男孩,看不见他的小手,他的湿漉漉的手指如何抚摸着糖果,双眼如何激动得发亮:他的嘴巴咂巴着,似乎刚刚回想起糖果的滋味。当那男孩将他的手指放入嘴里时,一切忽然都静止了。吉斯蒙蒂抽回手。他看见人们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一时间他还没能理解。之后他忽然感到胃里一阵抽搐。他跪倒在地,手中的糖撒了一地。重新被忆起的饥饿感伴随着一种愤怒的情绪,如瘟疫般在山谷中蔓延。
选自《吃鸟的女孩》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1年02年01月版